------------ 第1章 通往胜利路一列小洋房的私家路上停满汽车,住在最后一幢对牢海景的丁太太带孩子看完医生回家,寸步难移,不禁有气。 quot;整条路都叫彭家霸占了,真自私,没想到别人也要用路。quot; 丁先生好脾气,一味劝:quot;我叫保母出来抱囡囡回去休息,然后叫他们把车子移一移。quot; quot;干脆报警好了。quot; quot;太太,睦邻,和为贵。quot; 丁太太只得打电话唤保母出来。 那保母甚为唠叨,一手抱过小孩,一边喃喃说:quot;父亲辞世了还那么高兴,天天开舞会庆祝!quot; 丁先生到彭宅按铃,半晌,才有人应门。 只见屋里衣香鬓影,门一打开,就闻到酒香扑鼻,一个穿薄纱的年轻女子探头出来。 那女郎脸上贴着金粉,大眼睛闪烁,笑盈盈说:quot;咦,你是丁先生,请进来喝杯酒,今日是我二十一岁生日。quot; quot;呃,我的车动弹不得——quot;quot;没关系,quot;她转身唤人:quot;任泽明、伍剑锋,帮忙把车子驶走让丁先生通过,丁先生,对不起。quot; 那丁某已经不好再说什么。 两名年轻男子立刻去把车驶走。 他听见室内正在奏伦巴音乐,年轻人一个一个接龙跳舞,每人紧紧握住前边那人的腰,起劲地舞动。 有人大声叫:quot;祖琪,你还不来?quot; 那女郎应道:quot;我招呼邻居呢。quot; 丁先生觉得室内似有强大磁力要把他吸进去。 叫祖琪的女孩递一杯香槟给他。 quot;不,不用客气。quot; 忽然之间,他心底想:管它呢,一饮而尽,然后,一言不发的回去把车开走。 祖琪掩上门。 她堂兄祖琛在身后问:quot;谁?quot; quot;邻居。quot; quot;我们的确把车停得太放肆。quot; quot;偶然一次,不要紧。quot; quot;不算偶然了,记得今晚十一时结束舞会,否则,又有人报警。quot; 祖琪说:quot;有种人专喜欢扫兴。quot; 旁边有一把声音说:quot;叫他也一起玩。quot; 那是祖琪的哥哥祖璋。 祖璋已喝得七成醉,可是心情异常兴奋,看样子,他打算通宵欢乐。 祖琛说:quot;我有话讲。quot; 祖璋扬扬手,quot;明天再说。quot; 祖琪笑笑。quot;琛,你有事同我商量也一样。quot; 祖琛把堂妹拉到厨房坐下,做了两杯咖啡。 quot;以后打算怎样?quot; 祖琪一下子回到现实世界,有点惆怅,她找来一面小镜子,用软纸整妆。忽然,她像是对颊上金粉厌倦了,缓缓擦去闪金。 quot;今日是我生日。quot;祖琪说。 祖琛微笑,quot;就因为二十一岁了,才借这机会与你说几句话。quot; quot;真扫兴。quot; quot;对不起。quot; quot;不不不,祖琛,你是为我好。quot; quot;我还怕你不知道。quot; 祖琪叹口气,quot;父亲病了三年,家里开销又大,现款花得差不多,只剩这幢房子。quot; quot;这我晓得。quot;祖琛点头。 quot;今晚也许是最后一次在这里举行舞会了。quot;祖琪怅惘,quot;稍后,就得把房子卖掉。quot; quot;房子价格已经跌了。quot; quot;祖璋说与我一人一半,他会做些小生意,叫我守着另一半做嫁妆。quot; quot;他难得这样明白事理。quot; 祖琪微笑,quot;你担心的是他吧。quot; quot;不,quot;祖琛答:quot;我关怀的是你。quot; quot;你对我们就像大哥一样。quot; quot;可惜我只是个教书先生,能力有限。quot; quot;副教授竟如此谦虚。quot; 彭祖琛低下头,quot;叫祖璋少喝少玩少赌。quot; 祖琪失笑:quot;那不等于要了他的命。quot; 这时,有人推开厨房门。 quot;祖琪,你在这里,好极了。quot; quot;什么事?quot; quot;门外有人找祖璋,祖璋一听,马上从后门走掉,现在那人坚持要见你。quot; 祖琪与祖琛面面相觑。 忽然祖琪笑了,quot;一定是个被吵得忍无可忍的邻居。quot; 祖琛不放心,quot;我同你出去看看。quot; 祖琪走到玄关,看见一个中等身段的男子,穿着深蓝色长大衣正在等主人家出现。 祖琪觉得他是一个年轻的中年人,看相貌,他不过三十出头,可是举止态度,足足四十余,老成持重,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那人看见一对年轻男女出现,也不禁一怔,心中喝一声采。 原来世上真有俊男美女,倒叫他自惭形秽,他只觉得男的有一股书卷气,温文尔雅,女的有一张凝脂般小面孔,可是配一双大眼睛,面颊上不知什么闪闪生光,煞是好看。 他呆一呆,才说:quot;我叫郁满堂,找彭祖璋。quot; 祖琪应:quot;祖璋出去了,有事同我说也一样,我是他妹妹祖琪。quot; quot;彭小姐,这一位是——quot;quot;我堂兄祖琛,彭家现在只剩我们三人。quot; quot;那么好,有话可以直说了。quot; 祖琛说:quot;请讲。quot; 三个人都站着,没人想坐下来。 那陌生人说:quot;彭小姐,你还是坐下来的好。quot; quot;不用,我站着可以。quot;祖琪说。 quot;呵,我可以告诉你,彭小姐,令兄彭祖璋已将胜利路七号这幢住宅出售,自今夜十二时开始,房子业权属于我,明晨自有律师来同你们接头。quot; quot;什么?quot;祖琛大惊失色。 那郁满堂接下去:quot;彭祖璋原本告诉我,房子早已空置,我随时可以收屋,今日我趁空档来看看如何装修,没想到你们还在开舞会。quot; 祖琪张大了嘴。 这个消息比晴天霹雳还要厉害,过了半晌,她轻轻说:quot;祖琛,我想坐下来。quot; 祖琛扶她坐下。 他开口:quot;丘先生——quot;quot;我姓郁。quot;他给他一张名片。 quot;郁先生,这件事究竟是怎样发生?quot; 那郁满堂看着他们,quot;你俩完全不知道这件事?quot; 祖琪泪盈于睫:quot;我茫无头绪。quot; quot;一年前彭祖璋领到遗产后就开始豪赌,他把这幢房子按给华盈财务公司套现,财务公司见他欠债不还,将房子出售给我。quot; 祖琪听真了,顿足道:quot;去找祖璋来。quot; quot;令兄一见是我,恐怕已从后门溜走。quot; 祖琪用手掩住面孔。 郁满堂说:quot;对不起,我的律师明晨会向你出示文件,我保证这是宗完全合法的买卖。quot; 祖琪只觉得双脚像浸在冰水里,一股寒气渐渐升到胸前,接着上了头,牙关忽然嗒嗒响起,原来她混身簌簌发抖。 祖琛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脸色苍白,像是被人在鼻子上重击一拳。 郁满堂年纪比他们大,经验比他们堂兄妹丰富,知道他们对住宅经已出售一事一无所知。 他叹口气,不由得生了同情之心,quot;打扰了,今晚我扫了你们的兴。quot; 他是个生意人,在商言商,不能有妇人之仁,他告辞。 祖琪向前走了两步,忽然软倒在地,饮泣不已。 quot;祖璋祖璋,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quot; 祖琛扶她上楼。 那几十个客人也不顾主人是否在场,一直玩到凌晨,直到食物与酒都报销了才纷纷离去,所有食客的态度,都是这样的吧。 天蒙亮祖琪才靠着沙发入睡。 纱衣已经换下,面孔洗净,她疲倦得不得了,整夜打电话找祖璋,一次,绿门俱乐部的酒保说:quot;彭祖璋?他在这里好一会儿了,我去叫他。quot; 可是过片刻回来,quot;他不愿听电话,他走了。quot; 祖琪气得直哭。 祖琛索性开了车出去找他。 早上九时正,彭宅门铃又响起来。 佣人正在收拾舞会残局,一时没理会,再响了几次,才去应门,门外站着两个脸上没有笑容穿黑西装的男人。 quot;找彭祖琪小姐。quot; 佣人只得上去通报。 她推醒祖琪。祖琪知道债主上门,避无可避,她反常地勇敢,轻轻说:quot;我马上下来,给他们斟茶。quot; 祖琪洗一把脸,换上一件白衬衫,下楼来。 听见脚步声,郁满堂转过身去。 他看到了彭祖琪。 白衬衫蓝布裤的她比昨日更加清丽,要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楚楚动人这种字眼,是用来形容什么样的人。 郁满堂说:quot;彭小姐,早,今日我来正式收房子,这位是欧阳律师,他对这宗买卖的来龙去脉知道得最清楚。quot; 律师已打开公文包把有关文件摆出来。 这时,郁氏问:quot;令兄呢?quot; 祖琪镇定地说:quot;祖琛正出去找祖璋回来。quot; quot;彭祖璋在绿门俱乐部。quot; 祖琪奇问:quot;你怎么知道?quot; quot;只有那里还肯让他赊数。quot; 祖琪大眼睛更加空洞,人家对她兄弟的行踪,比她更清楚。 她原先以为祖璋只是爱吃爱玩,没想到他会倾家荡产。 事到如今,祖琪不由得硬着头皮上,她问:quot;我们该几时迁出?quot; 律师头也不抬,quot;上个星期五。quot; 郁君暗暗佩服这年轻女子在要紧关头的坚强。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打开,彭祖琛用力把祖璋推进门来。 两个人嘴角都有损伤,可能是打过架,但祖琛终于把他揪了回家。 祖琛关上门,quot;你还要躲到几时去?这间房子你妹妹也有份,你得向她解释。quot; 彭祖璋宿酒未醒,大声喊:quot;不关你事,彭祖琛,不用你扮好人。quot; 祖琪过去把他按住。 祖璋忽然哭了。 祖琪指着文件,quot;是你签的名?quot; 祖璋答:quot;是。quot; quot;是你把这幢祖屋输给财务公司?quot; quot;是。quot; quot;你知道我俩已无家可归?quot; 他忽然明白了,抱着妹妹嚎啕大哭。 这是怎样发生的事,不过是三五个晚上,在私人会所,玩扑克牌,金色的筹码,美女伴坐,然后,愈输愈大,最后,有人告诉他,他已欠下巨额债项。 要翻本也容易,把屋契交出,签一个名,可继续做上宾玩下去,手气一定会转好。 果然,他赢了,美女都围着他,对手满头大汗,如丧家之犬,真开心…… 然后,运气又转,他一败涂地。 太容易了,输一条街也非常简单,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输掉整副家当。 祖琛给祖璋一杯冰水。 郁满堂与欧阳律师毫不动容,这种事,他们见得太多。 这时,祖琪轻轻走到胜利路七号的新主人面前,鼓起勇气:quot;郁先生,可否通融一下?quot; 郁满堂没出声。 他看到大厅墙上还挂着quot;生日快乐quot;字样。 他忽然问:quot;昨天谁生日?quot; 祖琪答:quot;我。quot; quot;几岁?quot; quot;二十一。quot; 他转过身子与律师商量几句,律师抬起头来,quot;一个月,彭小姐,这已是最大宽限,下个月三十号之前请你们搬走。quot; 祖琪耳畔嗡一声,觉得天旋地转,她扶住椅背。 她清清喉咙,quot;谢谢你,郁先生。quot; 这时,祖璋忽然指着郁君破口大骂:quot;就是你这种奸人,乘人之危——quot;祖琛连忙把他拖出去。 郁满堂脸上露出十分鄙夷的神色来,但是他一声不响,朝祖琪点点头,离去。 祖琪颓然坐下,用手托着头。 祖琛问堂妹:quot;你可有私蓄?quot; 祖琪说:quot;我比祖璋又好多少,都用来买衣服穿了。quot; quot;你们这一对二世祖!quot; 祖琪听了,歇斯底里地哭出来。 祖琛说:quot;到我宿舍来暂住吧,地方小一点,不过设备齐全。quot; 祖璋还在嚷:quot;我不会连累你——quot;祖琪低头,quot;也只得这样了。quot; 祖璋叫:quot;我去加拿大靠朋友,放心,我会自力更生……quot;一点悔意也无。 像那种天生杀人凶手,落网是因为不幸,居然怨气冲天。 又像靠女人维生的男人,一直认为女方荷包摊得不够大。 祖琪过去握住哥哥的手,quot;祖璋,你知我爱你。quot; 祖璋别过头去,quot;我朋友在撒大卡通有农庄,春季用飞机播种,不知多好玩。quot; 祖琛冷冷看着他,当他是神经汉。 祖琪叹口气,quot;你还未清醒。quot; 待彭祖璋真正醒过来,祖琪已在收拾家具杂物。 他无比歉意内疚,但倔强地不肯认错。 quot;我遇到老千。quot; quot;我应该一早报警。quot; quot;我根本身不由主。quot; 祖琪消瘦憔悴。 消息大约已经传开,平时一起玩的李宇江、梁金雄、伍健文,黄晓棣……统统不见人,热烈追求的汪惠宇、周汉钊、张子豪、廖光显等人,影踪全无。 祖琪仿徨不知所措。 祖琪到堂兄祖琛的宿舍一看,发觉房间还比不上她原来的衣柜大,一时不适应,悲从中来,坐在地上。 祖琛劝:quot;你这就不对了,你得接受现实,从今日开始,要不升学,要不做事,许多女子都没有祖荫,一样自力更生,生活得很好。quot; 祖琪一听,更加害怕,用毯子蒙着头,钻到床底下。 祖琛叹口气。小时候也是这样,凡是打烂了什么,闯了祸,祖琪就往床底下躲,不再出来。 祖琛躺在床上同床底下的祖琪说话:quot;出来吧,已成事实,宰了祖璋,也得不回祖屋,下次他输的,只有他自己了。quot; 祖琪慢慢爬出来。 祖琛微笑,quot;现在,你总算知道,谁是你真正的朋友了。quot; 祖琪颓然说:quot;谁稀罕这种答案。quot; 这段时间,祖璋也在收拾行李。 quot;你真去加拿大沙省学做农夫?quot; quot;不,quot;祖璋兴奋,quot;琪琪,你我都忘了一件重要的事。quot; quot;什么事?quot; quot;琪琪,我俩在美国出生,领有美国护照。quot; 祖琪嗤一声笑,quot;又怎样,美国政府会养我们一辈子?quot; quot;琪琪,我打算回美国去从军。quot; quot;什么?quot; quot;太平时节当兵最好不过,你说可是,有吃有住,并且,quot;他搔搔头,quot;还可以有时间思过。quot;居然承认有错。 祖琪看着兄弟,这不是他的错,他一向这样匪夷所思,做起事来天马行空,恐怕是某个祖先的遗传。 祖琪用手托着腮帮,quot;你到美加去走走也好,自己当心。quot; 他笑嘻嘻,quot;说不定有哪个美丽富有风流的寡妇看中我,愿意照顾我。quot; 又是一条生路,祖琪真佩服他,到了今日,仍然乐观,只可怜她已愁得头发都白了。 quot;时时打电话回来。quot; quot;你放心,一定保持联络。quot; 祖璋匆匆忙忙,买了单程飞机票,一走了之,留下烂摊子让祖琪收拾。祖琪天天一大早起来整理杂物,一日,正把所有的照相部放进纸箱里,顺手翻掀,看到母亲生前在拉斯维加斯拍的照片。 祖琪缓缓站起来,一家都是赌徒,以小博大,成王败寇,胜过这样拉拉扯扯活下去。 她洗脸化妆,换上得体的衣服,出门去。 她去找郁满堂。这个黑黑实实、相貌平凡的年轻中年人到底做什么生意,她得去了解一下。 照着名片上的地址,她到了银行区。 祖琪穿多了一件毛衣,有点热,鼻尖冒出汗珠。 这才发觉郁满堂是一家证券行的老板,祖琪不由得笑出来,原来他做庄,他才是赌博专家。 他且是赢家。 祖琪对接待处说:quot;我找郁先生。quot; quot;请问,有预约吗?quot; quot;说是彭祖琪有事商量。quot; 接待员照实通报。 秘书转告郁满堂,祖琪运气好,他刚刚有空,一听彭祖琪三个字,身不由己,站起来亲自走到接待处。他看到那身段高挑脸容稚气的女郎坐在接待处门口,低着头,有点落寞,一定是不惯求人,故此略见腼。 quot;彭小姐。quot; 祖琪抬起头,见他亲自出来,立刻展开笑脸。 郁满堂看得呆住,那个笑容像是乌云后忽然透出金光,好看到极点。 半晌他说:quot;有什么事吗?quot; quot;今日路过,顺便来探望。quot; quot;请进来喝杯茶。quot; 办公室颇具规模,设备先进,职员凝视计算机荧幕,神情专注,像是已经住进电子世界。 quot;你们做股票生意?quot; quot;是,在计算机上买卖,不经中间人。quot; quot;啊。quot;祖琪不求甚解,quot;多先进。quot; quot;是,可真节省了时间。quot;他请她到私人办公室坐下。 祖琪顺口问:quot;时间省下来干什么?quot; 郁君微笑:quot;喝杯好茶。quot; 祖琪说:quot;啊,对了,我想你替我买一叠慈善奖券,是社区中心筹建老人院——quot;她自手袋翻出奖券。 郁君接过,只一瞄,就发觉抽奖日期早已过去,是去年的事。 他不声响。 这清丽的女郎找他究竟有什么事?莫非,是请他再宽限一下? 可是,她并没有开口求他。 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大堂工作人员忙碌的情况。 他写了一张支票买下奖券。 只听得那漂亮的女郎说:quot;咦,午饭的时间到了。quot; 郁满堂得到这样明显的指示,不由得轻轻说:quot;彭小姐,容我请你吃午饭。quot; quot;好呀,quot;祖琪高兴地答:quot;那么,我要推掉邬丽琴的约会了。quot; quot;我们去美国会所吧。quot; 正在这个时候,隔着玻璃,祖琪都听见外头哗一声。 接着,数十个人头攒动,整个大堂像是沸腾起来,忽然之间乱成一片。 郁满堂立刻站起来。 quot;什么事?quot; 有伙计进来,差点撞到祖琪,他在老板耳畔讲了几句。 郁满堂马上跑到大堂,quot;看新闻!quot; 祖琪莫名其妙,quot;郁先生,不是说去吃午餐吗?quot; 只听得有人说:quot;是尼克特制七点八级大地震,全岛震动,天崩地裂。quot; 所有人都扑到电视前去等新闻,祖琪被挤到一个角落。 祖琪发一阵子呆,静静离开证券行。 来得不是时候。 人发霉就是这样,头头碰着黑。 她垂头返回家中。 客厅空荡荡,能变卖的都已卖光,原价一百元卖一元,但求有人搬走算数。 她静静坐在椅子里,闭上双眼,但是眼泪忍不住流下。 佣人群已经解散,只剩她一个人了。 电话铃响,祖琪取过听筒,呜咽地说:quot;是祖琛吗,快来陪我。quot; 那边咳嗽一声。 quot;谁?quot;祖琪一惊。 quot;我是郁满堂,真对不起,刚才办公室有事,怠慢了你。quot; quot;没关系。quot;祖琪连忙抹泪。 quot;我派车接你出来吃饭。quot; quot;我已经吃过了。quot; quot;明天如何?quot; quot;明天我有事。quot; quot;彭小姐,我再向你致歉,敝公司在东南亚投资颇重,刚才吃一大惊,冷落了客人,这次百年罕见的大地震,恐怕会把当地股市震掉三分之一。quot; 听他那样说,祖琳不禁担心,quot;那怎么办?quot; quot;我们手法一向比较稳健,可以支撑。quot; quot;地震伤亡如何?quot; quot;正留意新闻,并且设法联络亲友,线路都不通,且停电,他们一向过惯太平富庶日子,这下子可惨了。quot; 这不是等于在说彭祖琪吗,倒给了他们一个话题。 quot;真没想到投资公司那样忙。quot; quot;是呀。quot;郁满堂不是笨人,乘机说:quot;到现在还没吃饭,肚子咕咕响,来接你可好?quot; 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祖琪答应下来。 郁满堂再次踏进彭宅,连他都呆住,只见四壁萧条,同那日开舞会时仿佛是两个地方。 连水晶玻璃吊灯都拆走了,现在只剩下一只光秃秃灯泡。 他问:quot;令兄呢?quot; quot;到美加去了。quot; quot;这种时候居然到美加散心,留下你一个独度难关?quot; 他的声音在大厅激起回音。 祖琪没想到他会激动,轻轻说:quot;还有祖琛帮我。quot; 郁满堂十分无奈,quot;早知,不买这间住宅。quot; quot;你不买,也有人买,放心,我会如期搬走。quot; quot;搬到什么地方去?quot; 祖琪苦笑,quot;当然不是什么好地方。quot; 客厅只剩一张红色旧丝绒梳化。 丝绒这料子旧不得,一挞一挞褪色,又掉了绒毛,像癞痢。 祖琪沮丧地说:quot;这张梳化没人要,我只得把它带走,还是家母的遗物呢。quot; 郁满堂忽然说:quot;祖琪,你还记得我吗?quot; 祖琪睁大眼睛。 quot;你忘了。quot; quot;不,我极少忘记一张面孔。quot; quot;但那时你实在太小,只得两岁左右。quot; quot;你的意思是,我们见过面?quot;祖琪愕然。 郁满堂轻轻坐在脱色丝绒梳化另一头。quot;那时,我已有十五六岁,手长脚长,衣不称身,我跟母亲来找工作。quot; 有这种事? ------------ 第2章 quot;那时,家家户户已经流行雇用菲籍佣人,家母又已中年,找不到工作,幸亏有人介绍,到了这一家,我记得极清楚;胜利路七号。quot; quot;什么年份?quot; 郁满堂讲出年份。 祖琪如释重负,quot;你记错了,那是另一家人,七一年我们还在美国旧金山,尚未回来。quot;她拍拍胸口,幸亏不是他们。 不过,郁满堂身世好不传奇,怎么忽然自赤贫变成富有,竟然买回他母亲从前帮佣的住宅?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 quot;不是你?我明明记得屋里有一个小女孩子,鬈发大眼睛,可爱像洋娃娃。quot; 祖琪笑不可仰:quot;胜利路每家的孩子都打扮得像安琪儿。quot; 对,她忽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quot;你,可有孩子?quot; 郁满堂诧异,quot;我未婚。quot; 啊。quot;对,那家人姓什么?quot; quot;我不记得,家母在这里做了大半年,后来到工厂做,可是我记得她说东家对她很和善。quot; quot;是另一家好心人。quot; quot;今年,我在这一带找房子,有经纪与我接头,我一听说这个地址,立刻决定买下。quot; quot;你母亲知道这件事一定高兴。quot; quot;吃太多苦,她早已辞世。quot;郁满堂感慨。 quot;对不起。quot;祖琪又多了解他一点。 quot;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也不习惯做孤儿。quot; quot;这种事,我也永远不会习惯。quot; 郁满堂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多久没有这样畅快地诉说心事。 祖琪说:quot;你独身,用不着这样大住宅,可是准备结婚?quot; quot;不,打算开舞会。quot; quot;你喜欢舞会?quot; quot;我喜欢看。quot; 这时,不知是谁的肚子咕噜响了一下,大家都难为情地按住腹部。 祖琪忙说:quot;不是我。quot; 他带她出去吃饭。 他们是晚餐第一桌客人。 郁满堂首次忘记他的出身,放下他的生意,陪着彭祖琪,听她为祖璋说好话。 quot;他肯定被骗。quot; quot;祖璋才大我三岁,祖琛大我七岁。quot; quot;祖琛是我真大哥,一直照顾我。quot; quot;不,我不是好学生,对功课毫无兴趣,读完英国文学都不知所云,卷子都是替枪所写,考试题目由补习社提供。quot; quot;祖璋更加不象话,读足七年,一无所得,他又不敢不上学,怕父亲要他工作,更加吃苦,于是去年摔伤了腿,今年胃病发作,不住逃学,明年再去挂单,成为职业学生。quot; quot;祖琛不同,祖琛真才实学。quot; 他送她回家的时候已经深夜。 一顿饭竟吃了那么久,不可思议,往日最怕浪费时间的他,今日想法完全不同。 回家时把大衣抓在手中,握得那样紧,像是怕它会生脚逃走似的,放开来一看,衣领稀绉,这是怎么回事? 三十六岁的人了,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低下头想了一整晚。 那一边,祖琪回到家,累得像考完试般,拉下了脸,斟出拔兰地喝一口。 电话来了,这次真是祖琛。 quot;哪里去了,叫人担心。quot; 祖琪拢一拢头发,不知怎样回答。 quot;祖璋有否消息?quot; 祖琪轻轻说:quot;钱花光了,一定会找我们。quot; quot;这样下去,不是办法。quot; quot;叫他改过是没有可能的事。quot; quot;祖琪,他不是你的包袱。quot; 祖琪忽然说:quot;他不重,他是我兄弟。quot; 祖琛责怪,quot;你太宠他了。quot; quot;找我有事吗?quot; quot;大学聘图书馆助理,你来应征吧。quot; quot;待我睡醒再说。quot; quot;祖琪!quot;祖琛顿足。 这两兄妹本质非常接近,只不过社会对漂亮女生的要求自然低一些。 祖琪一点也不想做小白领,她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生涯:每个办公室里都有一个妻子不了解他的中年男子、一个声音高八度横蛮的胖女人、爱中伤同事,一味想往上爬的小人……绝对是个马戏班,不但学不到什么,一下子耗尽了青春志气。 她不致于天真到认为那种自力更生是值得骄傲的一回事。 祖琛把宿舍的大房间让给她。 祖琪说:quot;下半辈子靠你了。quot; 她堂兄惆怅地说:quot;会吗,我俩一向投契,求之不得,只不过留不住你。quot; quot;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quot; quot;漂亮的女子永远有出路。quot;祖琛说。 quot;王泽燊、李于明、叶承浩、尹毅文他们都不再上门来。quot;祖琪说。 quot;是吗,以前他们在偏厅一等整个下午,连我都觉得他们可怜。quot; 祖琪说:quot;我现在已成负资产,谁敢上门来。quot; quot;太现实了。quot; quot;郁先生对我很好。quot; quot;谁?quot; quot;郁满堂。quot; 祖琛迟疑,quot;他年纪大了一点。quot; quot;不,他吃亏在看上去老气,不讨人喜欢。quot; 祖琛诧异,祖琪明显地偏帮他,为什么? 过了两日,祖琛办公室出现了一位稀客。 quot;咦,郁先生,怎么叫你在这里等?quot; 郁满堂笑说:quot;你在上课,不方便打扰。quot; quot;有事吗?quot; quot;的确有事与你商量。quot; quot;请坐。quot; 彭祖琛把书桌前的文件、书本、卷子推开一点,亲自斟出咖啡。 他们彼此尊重,气氛融洽,容易说话。 郁君先开口:quot;关于祖琪——quot;祖琛连忙答:quot;她已暂时搬到我宿舍住,你放心,下月一号一定可以收到房子。quot; 他沉默。 祖琛看着他,咦,还有什么话要说? quot;祖琛,收回房子之后,我想把它装修一新。quot; 这又关彭祖琛什么事? 郁满堂咳嗽一声,quot;我想祖琪搬回去住。quot; 祖琛呆住。 quot;祖琛,你是祖琪大哥,我要先征求你同意,我想向祖琪求婚。quot; 祖琛张大了嘴,quot;你们认识才一个月。quot; quot;是,我知道,quot;郁满堂微笑,quot;我一直是个慎重的人,我已考虑清楚。quot; quot;郁兄,祖琪是个相当任性,十分自我中心的女孩子,一向叫我头痛。quot; quot;我会有心理准备,我打算照顾她。quot; 祖琛呆呆的看着他,这个精明的小生意人活得不耐烦了,他与他所爱的女子没有一点相同之处,据祖琛所知,他也不是祖琪喜欢的类型,他注定要失望。 祖琛这样说:quot;祖琪向我表示过,她不打算找工作。quot; quot;我经济没有问题。quot; quot;她不住需要呵护痛惜。quot; quot;我会尽力而为。quot; 隔了很久,祖琛轻轻说:quot;那么,我祝福你。quot; quot;谢谢你,请代我探听祖琪的意思。quot; 祖琛站起来送他出去。 回到书桌旁坐下来,祖琛发呆,喝了一半的咖啡。忽然碍眼,他把纸杯丢掉。一出手就是那样阔绰的聘礼,祖琪可以回到原来的家居住,一切不变,加新装修与一大群仆人,以及一个男主人。 郁满堂有什么不妥? 他这个人太会看时势把握机会,做事毫无纰漏,因此也欠些人性。 那日,祖琛提早下班,同祖琪说:quot;祖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郁满堂癞虾蟆想吃天鹅肉。quot; 祖琪不施脂粉的小面孔有一丝苍白,祖琛以为她会一口拒绝,但是她没有。 过片刻她说:quot;祖琛,你口气似祖璋,郁君条件不错,而我,再也不是小公主。quot; quot;一时挫折,怎可志气消沉。quot; 祖琪笑出来,quot;那么,请你告诉我,怎样可以赎回胜利路七号。quot; quot;不一定要住那里。quot; quot;那就一辈子住你宿舍了,直至正式的女主人撵走我。quot; 祖琛责备她:quot;为什么你不愿吃苦?quot; quot;为什么硬要我捱日子?quot;祖琪也生气,quot;过去五年,我吃足苦头:父亲病重、兄弟不懂事,每一件事都由我亲手料理,有时累得痛哭,现在有人愿意照顾我,为什么不可让我过些安乐日子?quot; quot;你爱他吗?quot; quot;不,我不爱他,我只爱你,我只爱祖璋,我只爱自己,我也不爱小陈小张阿简阿欧,我早已看清了他们嘴脸。quot; 祖琛拥抱祖琪,quot;但愿我能照顾你。quot; 祖琪微笑,quot;我很喜欢郁满堂,他这人其实不俗,懂很多,自学成才。quot; 祖琛不出声。 quot;你不这么想?quot; quot;祖琪,他这个人比较深沉。quot; quot;到了三十多岁,没有城府,你又会嫌他肤浅。quot; 祖琪说得对,但,为什么心底下他不喜欢郁君? 他忽然跳起来,quot;妒忌,我妒忌他抢走我小妹。quot; 祖琪笑了,quot;我永远是你小妹。quot; 他俩又紧紧拥抱。 祖琪身上的千斤重担一下子去净,松口气。 quot;祖琛,祖璋可以回家来了。quot; 这倒是真的。 quot;同他联络,叫他回来参加婚礼。quot; quot;先叫他戒赌。quot; quot;那次,我相信他是叫人骗的。quot; 祖琛打电话找到兄弟,quot;祖璋,祖琪要结婚了。quot; 他愕然,quot;同谁,我可认识?quot; quot;郁满堂。quot; quot;什么?那个人!quot; quot;正是他。quot; quot;这人乘人之危,巧取豪夺,霸了我祖屋又来骗我妹妹。quot; quot;祖璋,你有偏见。quot; quot;我不赞成,我拒绝回来参加婚礼。quot;祖璋说。 quot;祖璋,不要叫祖琪伤心,你父母去世之后,她只剩下你一亲人。quot;祖琛道。 quot;还有你这个好大哥。quot;有点赌气。 quot;祖璋,生活如何?quot; quot;农庄生活很适合我,我情愿同猪牛羊,鸡鸭鹅打交道。quot; quot;我电汇飞机票给你。quot; quot;多汇一点来。quot;他终于回心转意。 quot;为什么?quot; quot;我欠债。quot; 祖琛不相信耳朵,quot;农村也有赌局?quot; 祖璋也有点羞愧,quot;闷不过,在酒馆玩扑克,赌注有限。quot; quot;多少?quot; quot;五千多。quot; 祖琛见数目有限,不再责备,只想他回来参加婚礼,quot;这是祖琪人生大事,请给她祝福。quot; quot;她为什么下嫁那样一个人?是为着万恶的金钱吗?quot; 祖琛没好气,一棍打过去:quot;的确是邪恶的现实,逼她走向狰狞的虎口,本来住得好好的祖屋不知怎地落到别人手中。quot; 祖璋不再言语。 祖琛放下电话叹口气。这个祖璋,幼时活泼可爱,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孩,长大之后却像少了半瓣脑子,做事胡涂,好歹不分,任意妄为,有点神经兮兮。 但是他自己不痛苦,他把所有的责任推到地下,待祖琪拾起来处理,到了今日,祖琪双肩已得起茧,他还丝毫不见情。 不过,婚礼是始终令人振奋的一件事,郁满堂有足够能力,心细、周到,从公司抽调两位小姐专门做联络,一切细节全部照顾到,有求必应。 祖琛在一旁静静观察。 若说这男人不爱彭祖琪,那简直是昧良心,祖琛渐渐放心,觉得祖琪嫁郁某,是种福气。 光是婚纱试了七次。 ——quot;这件像灯罩。quot; quot;那件像太阳伞。quot; quot;咦,又不是去夜总会跳艳舞。quot; 祖琛看着都累坏了,所有适龄男性见过这种情况都会对结婚退避三舍,可是郁满堂笑眯眯,绝无一丝不耐烦,quot;到巴黎订制可好?不过恐怕要把婚礼推迟。quot; 女秘书周小姐建议:quot;不如打电话到纽约王薇薇处。quot; 祖琪立刻说:quot;好主意。quot; 又选首饰,不肯戴钻石,却嫌南洋珠俗气,总之挑剔,叫人头痛。 郁君调过头来安慰祖琛:quot;新娘子内心忐忑,难侍候是应该的。quot; 结果,软缎的礼服空运送到,祖琪穿上,配极细小的种子珠项链,看上去像小仙子。 郁满堂凝视未婚妻,忽然低下头,有点哽咽,他肤色黎黑,站在她身边,显得又呆又矮,似跟班多过像新郎,他不知别人怎么想,连他都觉得有点不配。但是祖琪也不是一味胡闹,她有她懂事可爱之处,立刻把未婚夫拉到一边,替他整理领带头发,握着他的手,直到他恢复自在。 祖琛心里想:一场赌博竟成全了一段良缘,他能补充她的不足,彼此又知道尊重,就是成功婚姻。 他由衷祝福他们。 大宅重新装修,布置比从前还有品味、精致,但不显眼,祖琪不致于这样含蓄,其中有男主人的选择。 他慷慨地把房子转了名字,屋契又回到彭祖琪手上。 祖琪午夜梦回,一觉惊醒,发觉父亲坐在床头看牢她微笑。 quot;爸爸!quot; 然后,她才是真正醒来,卧室里孑然一人,她立刻拨电话给未婚夫:quot;快来陪我。quot; 郁满堂飞一般赶去。 婚礼在胜利路举行,牧师、证婚人彭祖琛,以及郁氏证券几个主要职员做嘉宾。 彭祖璋缺席。大家也不以为意,反正他就是那个样子,一辈子吊儿郎当,改不过来。 著名的摄影师为他们拍照片,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在门口说:quot;也不等等我。quot; 一看,是彭祖璋,总算来得及拍照。 郁满堂实在高兴:quot;这里,祖璋。quot; 他不去理睬妹夫,拥住妹妹,quot;祖琪,你美极了。quot; 祖琪甚感安慰:quot;祖璋,你回家来啦。quot; 他一脸胡子碴,穿套旧西装,但是,怎么看都仍然是个英俊得叫人心疼的男子,得天独厚。他站到祖琛身边。 拍完照,他参观新装修的大宅,说道:quot;我还是喜欢从前的样子。quot; 大家都觉得他厚颜,只有他自己不知耻,他是由衷真心地认为赌输老家是遭奸人所害,绝对不是他的错。 而那个奸人,现在就是他妹夫。 他一边喝奸人买的香槟,一边同祖琛说:quot;那人站在祖琪旁边,像强掳公主的老精怪。quot; 祖琛看着他,quot;我认为郁是好人。quot; quot;连你也被他收买。quot; 他喝多了。 没吃晚饭,走进自己寝室,quot;咦,幸亏旧沙发还在。quot;倒头就睡。 不多久又起来呕吐,新地毡一团糟。 祖琛解嘲:quot;可否把他赶出去?quot; 祖琪连忙说:quot;不准你那样讲。quot; 郁满堂一味笑,他真正做到爱屋及乌。 半夜,酒醒了,祖璋坐在沙发上发呆。 祖琪蹲下说:quot;祖璋,回家了。quot; 谁知他冷漠地答:quot;这不是我的家。quot; 祖琪一怔。 祖璋:quot;你以为你牺牲自己,同那样一个人结婚,换回房子,是给我们一个家?不,这再也不是我的家,我不会住这里,别以为我连这点志气都没有!quot;他跳起来,推开祖琪。 他拉住祖琛,quot;我们走。quot; quot;祖璋——quot;祖琛已经被他拉出门去。 祖琪用手托住头,quot;我疲倦了。quot; 他们明日就要出发到法国南部罗华谷酿酒区度假,故此早些休息也应该。脱下婚纱,祖琪把它挂起,躺床上,独自睡着,这样度过她的新夜。 蜜月过得很开心,不过第三天就不见了结婚指环。 quot;在什么地方失去?quot; 祖琪想都不想,quot;不知道。quot; 郁满堂不再说什么。 他们在尼斯得比较久,不过,郁君得回去办公了。 quot;可否一辈子便在碧绿海岸?quot; quot;那需要庞大的生活费用。quot; quot;所以,你得回去赚钱。quot; quot;聪明女。quot; 祖琪不出声,不不,她不算机灵。 quot;玩得还高兴吗?quot; quot;非常快活,谢谢你,不如让我继续在这里享福,取一个艺名叫玫瑰夫人,天天同王孙贵客吃喝玩乐。quot; 郁满堂笑说:quot;好呀。quot; quot;你这个人。quot;祖琪服了他,温柔地说:quot;太纵容我了。quot; 郁满堂摇头,quot;不然,娶妻来干什么?quot; 祖琪忽然说:quot;你讲得对,我很聪明,选择了你,也很幸运,可以做郁太太。quot;他听了这话,觉得非常高兴,彭祖琪毫无疑问照亮了他的命,日子不再枯燥。 他们回到家,渐渐安顿下来。 祖琛每周末来喝下午茶,一次,忽然诉苦。 quot;祖琪,舍监要赶走我。quot; quot;怎么一回事?quot; quot;祖璋唱醉酒,晚上吵得四邻不能入睡,他们投诉我。quot; 祖琪叹口气,quot;我找他谈谈。quot; 祖璋总不能照顾自己。 她特地到祖琛的宿舍去看兄弟。那是个春天下午,有阳光,祖璋精神很好,无酒精象;他在读法国诗人阿波利奈尔的诗集。 祖璋一抬头,看到祖琪穿蛋青色套装,头发剪短,只戴一副小小珍珠耳环,俏丽活泼,他也觉得高兴。 quot;没想到你会享受这段婚姻。quot;语气仍然讽嘲。 祖琪微笑,quot;我很踏实。quot; 祖璋哼一声。 quot;祖璋,搬来与我同住。quot; quot;没问题。quot;居然十分爽快。 祖琪大乐,quot;快拎行李。quot; quot;叫那姓郁的搬出去,把家还给我们。quot;祖璋说。 quot;祖璋。quot; quot;所以,这是不可能的事。quot; quot;祖璋,不要与全世界作对。quot; quot;祖琪,我极之讨厌这个人,慢慢你一定会发现他的真面目。quot; quot;无论怎样,你不能一辈子住在祖琛这里。quot; 祖璋沉默,quot;我明白了。quot;他讨厌人,人也讨厌他。 quot;我帮你租公寓搬出去。quot; quot;你的钱来自那人,我不会用你钱。quot; 祖琪摊开手,quot;你到底想怎样呢?quot; quot;露宿街头,满意了吧。quot; 祖琪握住他双手,quot;振作一点,找份工作,好好生活,成家立室,叫我们都放心。quot; 祖璋不耐烦,quot;我的生命由我处理。quot; quot;祖璋,你到底听不听人劝?quot; quot;你们都嫌我。quot; 祖琪无言,心里流泪。 社会不尊重彭祖璋这样的人,他自卑之余,忽然自大,一定要唯一爱他的妹妹下不了台,满足自私心态。 半晌他说:quot;我回美国去。quot; 祖琪答:quot;你觉得快乐,就回去好了。quot; quot;我没有飞机票。quot; 祖琪轻轻说:quot;有一日,我在路边拾到一大袋现钞,立刻拎到警局。一年后,无人认领,全部归我所有,这笔意外之财,与你分享如何?quot; 祖璋没想到妹妹这样幽默,他不出声。 quot;就这么说好了。quot;她拍拍他肩膀。 她叫祖琛进来。 祖璋见了他,骂一句:quot;伪君子。quot;放下书走出去。 全世界都不是人,齐齐联手对付不幸的彭祖璋。 祖琛忍不住发牢骚:quot;幸亏我们只是他的兄弟。quot; 祖琪立刻禁止,quot;不准你那样说他。quot; quot;不是吗,做他妻儿,你说怎么办?quot; 祖琪瞪大双眼,quot;还说?quot; 这兄弟是她的死穴,祖琛只好噤声。 quot;还有,quot;祖琪说:quot;你那么好,为什么还没伴侣?quot; 祖琛忽然微笑。 quot;可是心里已经有了人,但是不告诉我?quot; quot;十划还没有一撇呢,将来一定介绍你认识。quot;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 quot;谁?quot; quot;祖琛,你有客人?我来还书。quot; 有人推门进来,祖琛笑,quot;不急,来,渡边,我介绍妹妺给你认识。quot; 那个叫渡边的人原本不想进来打扰祖琛,交还书就想离去,可是室内似有一团亮光,他定睛一看,只见一张小小亮丽的脸对牢他笑。 渡边本来往后退的脚变得向前踏,他暗暗吃惊,这可是叫身不由己? ------------ 第3章 quot;渡边,这是我堂妹祖琪。quot;祖琛说。 他立刻迎来握手。 quot;祖琪,渡边章文是中文系客座讲师,够稀罕吧,日本人教中文,读得比我们熟。quot; 渡边笑,quot;家母是华裔,我们其实是美籍日人。quot; 寒暄几句,祖琪挽起手袋,quot;我有约会,先走一步。quot; 渡边立刻说:quot;我送你。quot; quot;我自己有车。quot; 司机在门口等。他们看她上车。 渡边同彭祖琛说:quot;没想到你妹妹如此可爱。quot; quot;已经结婚了。quot; 渡边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站在路边良久。 quot;别羡慕别人,祖琪的哥哥便是游手好闲的祖璋。quot; quot;可以爱屋及乌。quot;他不加思索地说。 quot;渡边,连你都那样讲?quot; 祖琪到银行走了一趟。郁满堂在办公室接到银行经理电话。 quot;郁先生,尊夫人一个人来提款。quot; quot;提多少?quot; 经理说了一个数目。 郁满堂笑问:quot;贵宝号现款不足?quot; quot;不不,郁先生,我立刻支付本票给郁太太。quot;郁满堂呼出一口气。 他在傍晚找到祖琛,quot;祖璋想回美国?quot; quot;是,祖琪陪他回去,要置一间公寓。quot; quot;这位仁兄大概不想独立了。quot; quot;祖璋说他会去从军。quot; 郁满堂笑笑说:quot;那是很吃苦。quot;他不想多说,他是祖琪兄弟,他不想祖琪难堪。 quot;他人很聪明,不知怎地,没有恒心。quot; quot;我会介绍地产经纪给祖琪,可是,房子不能写他名字。quot; 祖琛点头,quot;这我明白。quot; quot;祖琛,抱歉,竟叫你做中间人。quot; quot;没关系,我乐于帮忙。quot; quot;其实,有话直接对妻子说,可是,我又怕她下不了台。quot; quot;我明白。quot; quot;这大概不是一个好的开始。quot; quot;别担心,我会对祖琪说明。quot; 祖琪有点失望,不出声,自己斟酒喝。 quot;祖璋希望拥有产业。quot; quot;那他或许应该自己努力。quot; quot;你说得对,给他免费住已经够好。quot; quot;你明白就方便行事。quot; quot;你们都不喜欢他。quot;祖琪声音很寂寞。 quot;祖琪,问题在他不是一个可爱的人。quot; quot;不,家父早逝,否则,他同城里其余三万个公子哥儿一样会得到很高待遇。quot; quot;你不必替他不值了,他已经很幸运。quot; 祖琛的声音有点不耐烦,渐渐大家都厌倦了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彭祖璋。 起程前一日,郁满堂说:quot;我叫周小姐陪你去。quot; quot;不用了,我已学会乘飞机。quot;语气讽刺。 quot;周学华是百搭,样样都懂一点,可以帮忙。quot; 祖琪想一想,quot;也好。quot; 他一定要在她身边放一只棋子,她也只得接受。 周小姐年近三十,相貌端庄,举止大方,言语温婉,十分容易相处。 她的确帮了许多。看遍了上东区都没有属意的公寓,周小姐建议到格林威治村。 一走进那个区,彭祖璋就喜欢,quot;看,人家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quot; 有一间二楼货仓,楼顶高,没有间格,自由开放,非常舒服,连家具出售。 从长窗看出去,是村里石卵路,有卖艺青年弹小提琴,以及外国来的小贩摆卖杂物。 这种气氛,连祖琪都喜欢。 祖琪立刻作决定,稍作整理,就帮兄弟搬进去。 她向周学华道谢。 quot;呵,不客气。quot; quot;你对纽约很熟。quot; 周小姐微笑,quot;我在这里读大学。quot; 难怪气质甚佳,quot;至今没有对象?quot; 周学华过片刻才说:quot;错过一次机会,搁了几年,现在,顺其自然。quot; 好象说了很多,其实什么都没讲,太懂说话艺术了,应向她学习。 祖璋第一次觉得满意,quot;祖琪,你可以回去了。quot; quot;万事自己小心。quot; 祖璋回她一句:quot;你在豺狼身边讨饭吃,也要谨慎。quot; 周学华与彭祖琪同时佯装听不见。 这个人真奇怪,周小姐心想,衣食住行全靠一个人供给,却鄙视那人是豺狼。 世上什么人都有。 临走之前,她问祖琪:quot;可要去置些时装?quot; 祖琪坦白地答:quot;我已有足够行头。quot; 这是祖琪的优点,她不贪心,但求安身。 她的包袱暂时放下。结婚目的也已经达到。 quot;还有半日时间,不如去逛美术馆。quot; 祖琪无所谓,quot;好呀,跟你跑。quot; 周学华带她到现代艺术馆,两人走了三十分钟,祖琪已经兴致索然,她见周小姐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从容开心,不禁好笑,真是人各有志,各有所好。 祖琪脱了鞋子,坐着发呆。可是在旁人眼中,那却是一个俏丽的美术学生,默默欣赏名画,脱俗地高贵。 那人轻轻叫她:quot;彭小姐。quot; 祖琪抬起头,咦,是祖琛的同事,那个日本人,叫…… quot;彭小姐,我是渡边。quot; quot;呵,你好。quot;祖琪连忙穿回鞋子。 quot;你也喜欢『莲花池』?quot; quot;啊?呵。quot;祖琪笑了,她不过累了在此歇脚,一窍不通。 quot;真巧,我来探亲,你呢?quot; quot;我也是。quot;祖琪不想多说。 不到一刻,周学华回来,看到有英俊小生正与老板娘搭讪,立刻警惕地笑着走近。 祖琪也知好歹,quot;我的朋友来了,再见。quot; 祖琪随周学华回家,她觉得一切都已办妥,人生漫无目的。 一次,祖琛去探访她,发觉她在厨房,两个女佣在旁协助,祖琪在做薯片,是,一点不错,超级市场有售,现成,十元一大包,可是,闲得发慌的祖琪却决定亲手炮制,把马铃薯洗净去皮,一片一片刨出,放在一大锅滚油里炸熟。 她给郁满堂品尝,郁氏眯起眼睛讨好地赞叹:quot;极品,没有比这更好吃的了。quot; 祖琛觉得这样下去大家都会发疯,连忙说:quot;祖琪,你得找些正经事做。quot; 没想到郁君第一个反对:quot;研究厨艺很好呀。quot; 祖琪说:quot;听到没有?quot; 祖琛啼笑皆非。 郁满堂哈哈笑,quot;祖琛妒忌我们生活幸福。quot; 私底下,他对祖琛说:quot;她小孩子脾气,迁就一下。quot; 私底下,她也对祖琛说:quot;现在,又觉得他真的对我好,这出戏只得演下去。quot; 祖琛本应觉得深深悲哀,但是,他们两人均已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又相处融洽,也没有什么不妥。 一天,他同妹妹说:quot;我带女朋友来见你可好?quot; quot;哎呀。quot;祖琪喜出望外。 她准备茶点,隆重妆扮,来等嘉宾出现。 一听到车子引擎声,祖琪立刻迎出。 祖琛拖着一个女子的手,定睛一看,祖琪喜上加喜,quot;是周小姐!quot; 她完全放心了,一边叫一边笑,quot;我还怕同祖琛女友合不来,这下子可好,现在不用担心,不过,你俩是怎样认识的?quot; 祖琛提醒她:quot;记得吗,你筹办婚礼的时候……quot; 祖琪没想到还有人因她这段婚姻得益。 quot;几时结婚?quot; 周学华只是微笑,仍然那样大方得体,不卑不亢,祖琪真替祖琛高兴。 这时,郁满堂也回来了,quot;怎样,祖琪,可觉意外?quot;原来他一早知道。 祖琪非常高兴,与学华闲话家常,把陈年照相簿取出给她看,那个下午,是她结婚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稍后在车里,祖琛对学华说:quot;没想到祖琪那样喜欢你。quot; 学华只笑不语。 在他们彭家,凡事叫小公主喜欢仿佛很重要。 在这种情况下,彭祖琪继续扮少不更事也十分合理。不过,周学华是个有智能的女子,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千万别加插任何意见。 过两日,祖琪接到电话。 quot;祖琪,再汇些过来。quot; quot;祖璋,一月用五千应够了。quot; quot;他那么有钱,一切都用钱买回来,你为什么要惜他荷包?quot; quot;我觉得不好意思。quot; quot;他来霸取房子之际可有不忍?quot;祖璋大声反问。 quot;你不是说不屑用他的钱?quot; quot;我思想早已搞通。quot; quot;祖璋——quot;quot;别教训我,有就有,没有拉倒,少噜苏。quot; quot;祖璋,我是祖琪,为什么这样对我说话?quot; quot;祖琪,我也是被人追得急了。quot; quot;你从前,不过懒做功课……quot; quot;祖琪,请汇现款来。quot; 他已经挂断电话。 祖琪同祖琛诉苦:quot;一年的生活费两个月花光,这样的无底洞不知怎样去填。quot; 祖琛不出声。他在读一本最新畅销儿童故事叫《亨利宝塔与哲学家的宝石》。 quot;祖琛。quot; 祖琛打个呵欠,quot;总是不及十分之一精彩。quot; 学华在一旁说:quot;不可同日而语,这一本也颇为趣怪。quot; 祖琪气结,quot;你们倒是志同道合,喂,祖璋那边该怎么办?quot; 祖琛说:quot;近日愈来愈喜欢儿童小说,字大,容易读,句子简洁,绝不故弄玄虚,真好看。quot; 他站起来回房去。 祖琪无奈,知道祖琛已放弃讨论祖璋。 学华轻轻说:quot;你兄弟已经成年,不是你的责任,这是浅而易见的事,你不必为他头痛。quot; quot;不寄钱给他,他可能会沦落街头。quot; quot;随他好了。quot;学华耸肩,quot;街头自有露宿者。quot; quot;你们都狠心。quot; quot;不,祖琪,一个人总得靠自己双脚站稳。quot; quot;我得照顾我的兄弟。quot;她十分固执。 quot;所以,祖琛知道任何忠告对你无用。quot; 祖琪忽然笑了,quot;你说得对,你们都了解我。quot; 她站起来告辞。学华送她到门口。 祖琪说:quot;祖琛已经在读儿童故事了,家里没有儿童行吗?quot; 学华只得笑了。祖琪与她拥抱,quot;我爱你们。quot; 把钱汇出之后,祖琪跟丈夫乘轮船到地中海度假。 每次外出旅行,祖琪都十分高兴,在船上赌场流连,喜欢廿一点,吃得多,睡得着,两个星期可以胖好几磅。 一日,郁满堂轻轻问她:quot;这段日子,还快乐吗?quot; 祖琪用力点点头,quot;我自幼就希望有人会好好照顾我,带我四出旅游,到天之涯海之角欣赏异国风情,现在,愿望已经达到。quot; 她口气十分自然真挚,叫丈夫舒服,他愿意做任何事来讨好她,对于联名户口里六位数字现款常被提清事一字不提,努力再存入款项。 结婚近一年了,夫妻关系维持得非常和洽,彼此客气得像宾主一般,吃水果都互相礼让:quot;桃子香极了,只剩一颗给你quot;,quot;蜜瓜也甜,下次也到这办馆买quot;……仿佛已经钻婚纪念。 地中海之游最后一站是巴塞罗那,祖琪笑说:quot;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地名,像跳舞音乐的节奏。quot; 傍晚,在酒店餐厅吃饭,还没点菜,侍者忽然过来请郁满堂听电话。 他十分意外,quot;我已经关照公司不要骚扰我。quot; 祖琪说:quot;也许有要紧事。quot; 郁满堂到大堂去听电话,祖琪叫了饮料等他。 谁知他一去近半小时没有回来,祖琪愕然,放下餐巾,到大堂找他,问接待员:quot;见过郁先生没有?quot; quot;他听完电话,到酒吧去了。quot; 祖琪一直找进酒吧,看见丈夫一个人呆坐,也没叫酒喝。 她走近,quot;你怎么了?那电话是谁打来,发生什么事?quot; 郁君抬起头来,凝视妻子,目光充满怜悯,quot;祖琪,坐下。quot; quot;不,我站着就很好。quot; quot;坐下。quot;他忽然提高声音。 祖琪没好气,quot;那么紧张,可是要破产了。quot; 他用手不停搓着脸,quot;祖琪,电话由祖琛打来。quot; 祖琪到这个时候,才开始明白消息与她有关,她呆呆地看着丈夫,脸色开始转白。 quot;祖琪,我们需立刻赶赴美国。quot; 祖琪张开嘴,又合拢,双手簌簌发抖。 quot;祖琪,我知道他对你来说,是多么重要——quot;quot;祖璋怎么了,他可是受了伤?quot; quot;祖琪,祖璋于昨晨七时在纳华达省乘滑翔机堕下山谷,意外身亡。quot; 祖琪一声不响,一双大眼睛里的亮光渐渐褪脱,目光呆滞。 郁满堂知道她身体里有一部分已随兄弟而去,他为她难过,流下泪来。 祖琪忽然说:quot;我去取护照。quot; 她站起来,走前两步,脚步不稳跌倒。 郁满堂连忙扶起她。 祖琪的声音变了,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来,quot;走开,别碰我!quot; 祖琪、祖琛与学华,三个人一起愕然,人生里再也没有更讽刺的事了。 医生见他们脸色阴晴不定,知道内里有文章,但不便细究,只得笼统地说:quot;现在可不得任性了,你已有责任,这里每个人都升一级,祖琛,你将做大舅了。quot; 他推荐了妇产科医生,quot;我帮你去订时间。quot; 陈医生走了之后,他们三人一语不发。 学华做了咖啡,一想,咖啡因不利孕妇,又热了牛奶给祖琪。 祖琪忽然说:quot;祖璋最喜欢孩子,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消息。quot; 她把兄弟想得太好,祖璋连自己都不会照顾,凭什么喜欢小孩,但是死亡遮盖了一切瑕疵,从此以后,在祖琪心目中,祖璋再也没有缺点。 三个人都没有第一时间把消息通知郁满堂。 半晌,祖琛说:quot;我们失去祖璋,得回这个婴儿,也算是一种补偿。quot; 学华看了祖琛一眼,quot;可不是,世事真奇妙。quot; 祖琪冷漠地说:quot;郁满堂的孩子。quot; 学华知道这是关键时刻,quot;祖琪,这是你的孩子。quot; 祖琪重复,quot;我的孩子,quot;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喜气,quot;我不会照顾孩子。quot; 周学华温柔的说:quot;我帮你。quot; quot;你也是上班女性,所有时间在办公室用功,你会吗?quot; quot;我可以学。quot; quot;喂,quot;祖琛总算笑了,quot;凡事都有专家,我们可以雇用保母。quot; 祖琪说:quot;这么说,这孩子是来定这个世界了。quot; quot;那当然。quot;学华握紧她的手。 quot;真可怜,托世为人,苦多乐少。quot; quot;你不是他代言人,祖琪,毋须你操心。quot; 他们三人不说,郁满堂还是知道了消息。 陈医生的看护拨电话到他办公室:quot;已替郁太太约好余丽中医生作产前检查,每星期一早上十时正,请准时抵达。quot; 郁满堂一呆,忽然泪盈于睫,实时放下所有工作,赶回胜利路。 来开门的正是祖琛。 quot;祖琛,连你都对我有偏见。quot; 祖琛说:quot;你知道了。quot; quot;可不是,本来想待孩子出生才告诉我;抑或,要等到他上学才认父亲?quot; quot;不会那么迟,quot;祖琛说:quot;待她情绪稳定了才通知你。quot; 郁满堂坐下来,quot;曾有律师与我接触,说祖琪想离婚。quot; quot;我不知道这事。quot; quot;你们姓彭这家人,她纵容祖璋,你也同样宠坏她,一点情理也无。quot; quot;祖璋已经不在,不必提到他了。quot; 郁满堂改变话题,quot;对,我们得把楼上客房整理出来给婴儿。quot; quot;你得有心理准备,怀孕十一周的祖琪还不能决定是否要这个孩子。quot; quot;你没有劝她?quot;郁满堂急得团团转。 quot;我觉得这是你们私事,我与学华不宜介入,你搬回来吧,夫妻吵管吵,最错是动辄离家,终有一日,有人会发觉,想回头已经太迟。quot;祖琛说。 他们听见有脚步声,一抬头,发觉苍白的彭祖琪站在书房门口,若无其事地说:quot;家具店即刻要送婴儿床柜来。quot; 郁满堂立刻说:quot;是,是。quot; 祖琛看他一眼,quot;没我的事我就走了。quot; 祖琪又问:quot;保母找到没有?quot; quot;学华觉得还是聘用正式看护的好。quot; 祖琪细致的小脸此刻有点浮肿,郁满堂更加内疚得想趴在地上,这个孩子及时来到世上,挽救了他的婚姻。 现在,要砍他的头,他也会说:quot;是,是。quot; 因不知婴儿性别,所有颜色都用中性的像淡黄、米白,房间装修妥当,保母也来报到。 郁满堂住到书房,他心甘情愿,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兴奋之余,他没有发觉妻子已许久不与他谈话,在客厅见了面,也不打招呼。 头三个月,她在家时间比较多,情况稳定之后,她开始到处跑。 从前那班朋友见她完全没事,结了婚,仍住大宅里,丈夫有头有面,家里佣仆成群,渐渐又回来聚头,见她出手阔绰,更加放心。 学华讶异,quot;这班人脸皮倒厚,祖琪,他们不是你的真朋友。quot; 祖琪微笑,quot;放心,我也不是他们的真朋友,大家虚情假意,吃吃喝喝,多么有趣。quot; quot;你不介意?quot; quot;为什么要介意,要求过高,谁同你做朋友。quot; 学华惋惜,quot;有什么必要看得那么开?quot; 祖琪忽然笑了,quot;看不开,我也学祖璋,离家流浪去,驾驶飞机,随风而逝。quot; quot;祖琪。quot; quot;就是因为大彻大悟,才留下来,生孩子,与仇人共住一个屋檐下,并且涎着脸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明白吗?quot; 学华不出声。稍后,她向祖琛报告:quot;祖琪态度异常。quot; quot;她至爱的兄弟已经不在,乖张一点,也值得原谅。quot; quot;你深爱她。quot; quot;我俩自幼合得来。quot; quot;她知道你将离开的事没有?quot; quot;还没知会她。quot; quot;等几时才说?quot; quot;待婴儿出生,她忙得不可开交,日夜不分,再也没空理会别的事之际。quot; 学华握住他的手。 quot;就是因为爱她,才不能学她对祖璋那样,一辈子为她撑腰,我去加拿大任教,离她远一点,好让她成长。quot; quot;她会否觉得你残酷?quot; quot;不会的,祖琪的聪敏时时被低估。quot; 祖琪天天约朋友看戏吃饭逛街喝茶,看表面,她的心境已经平复。 郁满堂在书房住成习惯,找了建筑师来看过,发觉尚有加建的条件,他添增了西翼,扩建近五百呎面积,正式在西厢定居。他与妻子不是天天碰面,有话说,需留言,有时祖琪一连三五天不开录音机,机器里只有郁满堂空洞的声音。 出乎意料之外,彭祖琪是个愉快的孕妇,早睡早起,戒烟戒酒,祖琪雇了美容师,专门为她修饰仪容,发型皮肤均整理得无懈可击。 在门口碰见妻子,郁满堂觉得眼前一亮,说实话,世上没有美丽的孕妇这回事,这不过是比较有良心的男人说来安慰伴侣用的白色谎言,不过,彭祖琪与众不同。这件艰苦冗长的任务并没有过分影响她的外表。 她穿俏皮的平底鞋,橡筋三个骨裤,加一件松身衬衫,像个美术学生。 大家都松口气,以为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 quot;看样子她喜欢这个孩子。quot;学华说。 quot;希望孩子可以填充她内心空虚。quot; quot;在我们看来,她也算得是要什么有什么了,怎么还会空虚?quot; quot;她自幼失去母亲,父亲忙事业,且爱喝酒,后来又有祖璋这件事。quot; quot;人生总有打击,也只有祖琪有本事把个人的不如意转嫁到亲友身上。quot; 祖琛不出声。 学华不再多言,兄妹相爱是美好的事,她不想破坏他们。 进入最后一季,祖琪体重明显增加,行动却仍然敏捷,忽然嗜吃朱古力。 祖琛见她心情特别好,把握机会提早宣布他的去向。 quot;祖琪,加拿大卑诗大学聘用我。quot; 祖琪正吃朱古力苏芙厘,听到一怔,quot;几时动身?quot; quot;明年春季。quot; quot;你们整家搬过去?quot; quot;是,与学华注了册才走。quot; quot;那多好,新的开始新的生活,真羡慕你,祖琛,你一直有方向,学华很幸运。quot; quot;我也觉得那边风气适合我多些。quot; quot;祖琛,请等到孩子出生。quot; quot;当然。quot; quot;请赠他一个中文名字。quot; quot;祖琪,他父亲会有分数。quot; 祖琪知道他不愿意见多多,祖琛一向含蓄守礼。 那天下午,郁满堂来找他,郁的脸上散发着红光,quot;祖琛,医生说是男孩。quot; 祖琛奇道:quot;是男是女,有何重要?quot; quot;祖琛,你这人真正恬淡豁达,难怪祖琪那么尊重你,我是一个小生意人,男丁对我来说,是喜上加喜,将来,敝店招牌上,可以写:郁与郁,或是郁氏与子,哈哈哈。quot; 郁满堂深色皮肤兴奋得发亮,平时不显眼的五官生动起来。 quot;想到名字没有?quot; quot;还没有,祖琪可有意思?quot;祖琛摇摇头。 郁满堂问:quot;叫志一可好?quot; 祖琛笑,quot;一听就舒服,罚抄时笔画又不太多。quot; 郁满堂咧开嘴笑,他一生人最开心是该剎那,quot;你说,孩子如果像母亲会多么英俊。quot; quot;他的性格一定会像你这般沉实。quot; quot;谢谢你,祖琛,谢谢你。quot; 婚姻会有转机吧,祖琛希望。他们俩口都熟悉外国生活,又是简约主义者,收拾行李,不用半天,所以有很多时间照顾祖琪。 祖琪与余医生商量:quot;我想还是做手术生产算了。quot; quot;没有必要无故添一条疤痕呀。quot; quot;我想留一点尊严,那种痛得打滚的场面实在……quot; 这时,郁满堂带着录像机进病房来,祖琪霍一声站起来,拉下脸就斥责:quot;你又来拍什么经典镜头?这是生死存亡时刻,大爷你的兴趣那么好?quot; 祖琛立刻把郁满堂拉出去。 他却不生气,quot;是我造次了。quot;连忙叫司机把摄影机等器材带走。 quot;大家都没经验,有点紧张。quot; quot;祖琛,你真好。quot; 祖琪在傍晚八时许剖腹生产。看护抱他出来给父亲看。 郁满堂双手不住颤抖,那是一个小小黑黑的幼婴,长得与他几乎一模一样,婴儿像母亲的美好愿望落空,他却更加欢喜更加痛惜他,因为他是小型的他,郁满堂感动得落下泪来。 学华忍不住说:quot;像极了,祖琪真能干。quot; quot;祖琪呢?quot;祖琛喊出来。 她这时才自产房出来,仍然昏迷不醒,医生拍打她的手,quot;祖琪,祖琪。quot; 祖琪睁大了眼睛,呵了一声,她没有叫痛,也没有要求看孩子。 学华把幼婴送到她面前,祖琪没有伸手来接,只是很客气的说:quot;健康呵,那可放心了。quot;接着,闭上眼休息。 因为才做完大手术,大家也不怀疑有什么不妥。 ------------ 第4章 第二天她就想回家,医生把她多留了一日。 祖琪到家,松口气,挣扎着换上便服,同祖琛说:quot;不能送你行了——quot;quot;你放心,祖琪,我一年起码回来两三次。quot; quot;不,quot;祖琪微笑,quot;我知道你,你不会时时返来。quot; 祖琛沉默。 quot;保重,祝福。quot; 祖琪没有抱怨。 反而是郁满堂,他轻轻说,quot;祖琛,你一走,我们这里可寂寞了。quot; quot;怎么会,小志一有得叫你忙的。quot;祖琛说。 郁满堂一听,笑逐颜开,quot;是,是。quot; 彭祖琛带着周学华走了。 祖琪又斟出酒来,手术后伤口痛,医生给了镇痛药,和着酒喝,特别奏效。郁满堂观察妻子对孩子的态度,她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大知道怎么做,她不敢抱他,怕他滑跌到地下,由保母抱着,她同他说话。 quot;好吗,还喜欢这世界吗,我是你妈妈,记得住我的样貌否,牛奶还可口吗……quot; 郁满堂在一旁听着,不知怎地,觉得有点辛酸。 她对孩子,像对他一样,就是有一个距离,她不会为婴儿洗澡剪指甲,她也不会陪丈夫看医生或是探亲。 她有她自己的世界,打开门走出来,才见到他们父子。 年轻,她身形很快恢复过来,孩子六个月大,祖琪要求离婚。 郁满堂坐下来好好与她谈判。 quot;为什么一定要分手?quot; quot;我从来没爱过你。quot; quot;这我知道,quot;郁满堂很镇定,quot;但是,可否等孩子稍大才处理这事?quot; quot;没有必要拖延。quot; quot;你不爱孩子?quot; quot;我是他母亲,这是不争的事实,这同我俩的事不相干。quot; quot;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我可以改。quot; quot;不,quot;祖琪忽然讲实话:quot;你很好,你无不妥,可是我不爱你。quot; 郁氏沉默了。 quot;我要求至少分居。quot; 郁满堂叹口气,quot;你也要等我找到房子再说。quot; quot;记得找大一点的单位。quot; quot;为什么?quot; quot;孩子跟你住比较适合,我会时时旅游,不方便带着他,在家中也乏人照顾。quot; quot;祖琪,我要工作!quot; quot;你一定有办法,多雇几个保母好了,他是男孩子,他会像你那样勇敢坚强,他不会怪你。quot; 郁满堂跌坐在椅子里。 他向彭祖琛求救。 quot;祖琛,你回来劝劝她,她只听你一个人的话。quot; 祖琛在电话另一头只唔了一声。 quot;她是认真的,律师已把文件交到我手中,我该怎么办?quot; 半晌,祖琛才问:quot;你仍然爱她?quot; quot;是,所以才像热锅上的蚂蚁。quot; quot;那么,像爱她的人那样对她。quot; quot;我不明白你的意思。quot; quot;忍耐、宽恕、厚待她。quot; quot;祖琛,她要离开我,她连孩子也不要,祖琛,请你马上回来帮我说句公道话。quot;祖琛答:quot;我要教书,怎可擅自离职。quot; quot;我会补偿你。quot;郁满堂说。 祖琛并不生气,只是轻轻说:quot;我并不重视金钱。quot; 他挂断电话,揉揉眼睛,看看钟,是清晨三时半,不知怎地,郁满堂也沾染了祖琪的任性,只看到自己的需要。 在一旁,学华惺忪地问:quot;你打算回去吗?quot; quot;不。quot;答案十分坚决。 quot;为什么?quot; quot;祖琪不会听劝,她自有主张,况且,我们不应介入亲戚的私事。quot; 学华觉得非常安慰。 开头,她有一个忧虑,怕婚后需三个人一起生活;祖琪一有呼唤,他们便得疲于奔命,但是祖琛有智能,他俩终于可以过二人世界。 祖琪也没有骚扰他们,通消息只是问候、致意,不涉私人尴尬问题。 学华觉得她毕竟是长大了。 郁满堂沉默地搬出去,孩子跟着他,由保母抱着,并无啼哭吵闹,他不大认得母亲,也不熟悉她的气息,他握着玩具熊,跟父亲乘车离去。 彭祖琪关上大门。 她开了一瓶香槟,对着樽口就喝,然后倒在沙发里。 她轻轻说:quot;祖璋,他们走了,屋子现在又完全属于我们,你可以回来了。quot; 这个时候,忽然想到祖璋已不在人世,不禁伤心得饮泣起来。 第二天晚上,她在胜利路举行舞会,所有的老朋友都来了,车子停满马路。 邻居丁太太大为讶异,quot;什么,又故态复萌?quot; 丁先生也奇道:quot;原以为她已经长大,不再好此道。quot; quot;哎,本性难移。quot; 他们去按铃,请彭小姐把车移一移,好让他们出去吃饭。 quot;看到彭祖琪否?quot; quot;没有,是佣人来开门。quot; quot;怎么一下子又翻了身?房子不是卖了给一个姓郁的人?quot; quot;她嫁给他,所以,一切不变。quot; quot;多有办法。quot;丁太太赞叹。 quot;听说,又离婚了。quot; quot;嗄,quot;丁太太五体投地,quot;好好地有人供奉,为什么又分开?quot; quot;不知道。quot; 不止丁太太啧啧称奇,彭祖琪的老朋友也暗暗叹服,一两年没来彭家,只见一切不变,摆设布置只有更新更考究,食物更精致美味,气派犹胜旧时。 那班损友不禁红了眼,有人偷偷把小水晶摆设放进口袋里带走,呵,不可以说偷,都还是朋友,太过计较,谁来同你玩,祖琪十分明白。 一班男生围着祖琪说着赞美的话,从前,她觉得再高傲没有,今日,她有点寂寥。 电话铃声响了又响,终于有佣人听见,过去接:quot;彭公馆。quot; 是,胜利路七号终于又成为彭宅。 quot;快叫太太来听电话,有急事。quot; 佣人是新来的,莫名其妙,quot;我们这里没有太太,只有小姐。quot; 那边顿足,摔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有人大力按铃。 佣人去应门,说了半晌,进来汇报,在彭祖琪耳畔轻轻说了几句。 祖琪站起来,quot;对不起,quot;她对客人说:quot;我出去一下,你们随便玩。quot; 到了门口,有车子在等她。 她披上大衣,踏进车内,向郁满堂点头。 郁神情沮丧,quot;弟弟啼哭不停。quot; 祖琪问:quot;医生怎么说?quot; quot;中耳发炎,是非常痛楚的一种病,发烧至一○五度,需打针降温。quot; 祖琪无言。司机把车子朝医院驶去。 半晌他问:quot;有宴会?quot; quot;老朋友聚聚,许久没见面。quot; quot;不好意思,又一次打扰你的宴会。quot; 祖琪不知如何回答,只说:quot;应该的。quot; 她穿着狐裘,每次说话一吹气,柔软的长皮便轻轻在脸旁拂动,十分动人。 郁满堂凝视她,quot;你气色好极了,祖琪。quot; quot;谢谢你。quot; 车子抵达医院,他们匆匆走向病房,在走廊就听见孩子哭声。 郁满堂说:quot;弟弟声线好不洪量。quot; 祖琪有点迷惘,这是她的孩子?多么陌生,出于道义,她不得不来关怀他,但是心理上,她并无一般母亲的焦急惶恐。 看护迎出来报告:quot;能哭了,就不怕,热度已经退下去。quot; 忽然看到一个艳女,漆黑大眼睛,鲜紫色嘴唇,不禁一呆,退后两步。 祖琪轻轻走过去同孩子说话:quot;你好吗,生病了?不要紧,医生会照顾你,药还苦吗……quot; 幼儿听到呢喃的问候,渐渐静下来入睡。祖琪松口气,坐在一旁,脱下细跟鞋。 quot;多谢你来。quot; quot;别客气。quot; quot;你可要赶回去?quot; quot;我想多耽一会儿,那些老友很无聊,没什么话可说。quot; quot;祖琪,quot;郁满堂忽然请求,quot;让我们从头开始可好?quot; 祖琪摇头,quot;不,我们之间是完结了。quot; 幼儿嘤咛,祖琪马上过去视察,半晌,没事,又无对话,她坐在椅上打盹。 天亮了。 祖琪惊醒,晨曦、阳光自窗帘透入,祖琪很久没这样早起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见看护向她微笑,quot;郁太太,孩子没事了。quot;才想起昨夜的事。她去生间漱口,在镜子里看到化妆已糊,还穿着舞衣,像是孤鬼野魂,玩过了头,忘记回家,祖琪苦笑。 她去探视孩子,刚好郁满堂也到小床边低下头去,两个人额头碰个正着,祖琪雪雪呼痛,郁忍不住笑出来。孩子睡熟了就像洋娃娃,动也不动,特别可爱,祖琪不太敢碰他,老怕一不小心他手脚会脱骹,看到别人大胆把幼儿拋到半空跌下接住嬉戏,十分羡慕。 她说:quot;我走了。quot; quot;你自己当心。quot; quot;我懂得。quot; quot;钱紧紧抓手里,不要轻信人言,不要与人夹份做生意,同情心不得泛滥。quot; 祖琪笑着离去。走到门口,收敛笑意,累得肩膀发酸。她能不来吗,不行,情理上说不过去,来了,也不过干坐着,她又不是医务人员,只好算精神支持。 车子还没有驶过来,幸亏时间早,大堂没有人,她靠在长上等车。 祖琪闭上眼睛,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quot;祖琪?quot;那人的语气像是不大相信会在这里碰见她。 祖琪睁大眼,看到熟悉的面孔。 那人笑,quot;你老是记不住我的名字,我是渡边。quot; quot;咦,你好。quot; quot;来探访亲友?我送你可好,这种时候叫车不易。quot; quot;劳驾你了。quot; quot;我们时时在街上碰到。quot; quot;是!quot;祖琪笑,quot;不可继续如此见面,人家会疑心。quot;渡边也笑,quot;祖琛在那边还好吗?quot; quot;很好,他们夫妻相敬如宾,到南极洲也一样快乐。quot; 渡边鼓起勇气,quot;祖琪,去喝杯咖啡可好?quot; quot;待我换件衣裳。quot; 他大喜过望,quot;我先送你回家。quot; 车子回到胜利路,客人已经散去,佣人在收拾杂物,见她回来,迎上招呼。 祖琪请渡边在偏厅等,她上楼淋浴更衣,仿佛回复到少女时期,男孩子又在楼下耐心地等。她换上白衬衫,还没擦干头发,已经倒在床上睡着。 渡边一直在楼下坐着。 佣人见个多小时过去,便上楼看一下,只见女主人已经睡着,一时不会醒来。 她同客人说:quot;这位先生不如先回去。quot; 渡边踌躇一下,quot;不,quot;他听见自己说:quot;我等她。quot; 佣人只得让他去。半晌,端来茶点,以及两份报纸。 渡边当自己家一样,细细读完日报,吃了早点,又到花园散步,始终没离开彭家。他并没有不耐烦,几个钟头一下子消磨掉。 渡边刚才碰见祖琪,浓妆、憔悴,像迷路天使,不知怎地会在医院出现,他代一个朋友取药,一出来就看到美丽寂寥的她。 他情愿坐在这里等。 中午,佣人请他用饭。 小小一碗鸡汤,一碟青菜,又煎了一条鱼,渡边吃了三碗饭。 然后,他坐在安乐椅里听音乐。 下午三时,祖琪醒来,肚饿,下楼找人,忽然看见渡边,才想起曾叫他等,没想到这一等便是五六个小时。 quot;啊,不好意思。quot; 渡边笑着除下耳筒,quot;没关系。quot; quot;外头已经收拾好,请出来坐。quot; 佣人这时过来说:quot;小姐,不见好些银器。quot; 祖琪随口说:quot;去总店配回好了。quot; 她转头同渡边说:quot;打理一头家真琐碎。quot; 渡边笑:quot;现在,可以喝咖啡了吧。quot; 祖琪问:quot;有没有发觉这间屋子静得耳边嗡嗡声?quot; quot;我没发觉,我认为很舒服。quot; 他长得高大,与祖琪说话的时候喜欢双手插裤袋里,侧着头留神。 这种姿态文雅有礼,完全属于读书人,与郁满堂的直接耿直不同。 小生意人往往不顾细节,只求公司赚钱,毫无情趣。 祖琪同自己说,要不要放肆一下?这可是个机会,或者,他会得给她生活添些颜色。 渡边抬起头来问:quot;在想些什么?quot; quot;祖琛有无告诉你关于我的事?quot; quot;祖琛是君子。quot; quot;说得真好,你呢,把所有借来的书归还没有?quot; 渡边只是笑。 他竟在彭宅逗了一整天。 真可怕,屋子里什么都有,佣人不住捧各式食物饮料出来,他们下棋、读书、聊天,傍晚大雨,他更不想走。 女主人妆奁一定丰厚,维持这样一个家实在不简单,她色彩神秘。 吃完晚饭,她才送他走。 祖琪斟出酒来,喝一大口。 她对空气说:quot;怎么样,祖璋,你觉得这人如何?quot; 隔一会儿,她又回答:quot;同你一样,十分有生活情趣。quot; 她并没想过要同谁共渡余生,因此叹口气,quot;祖璋,我真觉寂寞。quot; 她抱着酒瓶发呆。 第二天,渡边带她去一个文艺聚会。祖琪觉得十分新鲜,在场者都是诗人,有些已有诗集出版了,有些尚未成名,都努力创作,并且当场朗诵诗篇。 祖琪坐在角落,有一个中年人朝她走近,睁大双眼说:quot;晶莹的你感动了我,在这一剎那我相信确有上帝。quot; 祖琪骇笑,觉得有趣。 渡边拉开祖琪,把她拥在怀中,quot;别听他们胡言乱语。quot; 祖琪问:quot;你也写诗?quot; quot;偶然。quot; quot;谁是你的灵感?quot; quot;学习。quot;没想到答案如此踏实朴素。 她以为他会说quot;你quot;,不禁有点失望,但幸亏没有,否则就太俗套。 那边一个女诗人咬牙切齿地朗诵完毕,意犹未尽,顺手把手中酒杯摔出去打烂,众人鼓掌叫好。 quot;诗社需要人赞助。quot; 祖琪笑了,quot;是吗,容我出一分力。quot; 渡边说了一个数目,咦,还真不便宜,但祖琪爽快签出支票,噫,不愿请客,谁来陪你。 所有的诗人又拍起手来。他们把作品签名送给祖琪。接着,围成一圈,研讨艾略脱的诗是否一直被世人过誉。简直不食人间火,这班人究竟何以为生呢? 祖琪忽然想到祖璋,在格林威治村的公寓,他会喜欢这种场合吗? 最后,诗人们彼此祝酒,廉价葡萄酒有点酸涩,但是,气氛最重要,祖琪不介意。 祖琪预备走的时候,那中年诗人过来说:quot;缪斯,几时再来与我们欢聚。quot;他吻祖琪的手。 quot;一定一定。quot;渡边代为回答。 他们笑着离开诗社,这才发觉街上空气清新,屋里味酒味人气,几乎透不过气来,但是热闹。 在街灯下,他们说着刚才好笑的事——quot;缪斯,多谢你的赞助支票,哈哈哈……quot; 忽然,渡边伸手轻轻拨开祖琪的头发,他的手指缓缓触摸她的五官,像是要通过触觉记忆她的脸容。 祖琪没有让开,也没有阻止他,她的皮肤有点饥渴,被爱抚的感觉很舒服。她紧紧埋首渡边怀中。 真没想到会在街边缱绻,这不是少男少女的行为吗,无处可去,肉身便是安慰。 原先,祖琪也以为这种情怀已经过去,永远不再,可是今日发觉死灰复燃,竟十分心酸,紧紧拥住渡边腰身,他的胸膛结实,可靠吗,不知道,祖琪并无奢望。 她去他宿舍看过,简陋、混乱,完全无人收拾。 祖琪吃惊,quot;太没有办法了,不能叫几个漂亮女生来做定期义工吗?quot; 渡边拨开报纸杂志给她坐下,quot;你就是那女工,先从厨房开始做起。quot; 两人笑作一团。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但是他们都不愿放弃调笑机会,即使不是恋爱,也有恋爱感觉。 小厨房堆满即食,渡边做晚餐给她吃,上打一只蛋,加罐头炸鳗鱼。 quot;看,多么丰富。quot;渡边说。 祖琪看着碗,quot;待会儿出去吃吧。quot; 渡边扑上来咆吼:quot;一定要赏脸。quot; quot;不,不。quot;她恐惧地叫。 他们在地上扭作一团。 世上确有许多东西不是金钱可以购买,但是所有其它的物质需要,有祖琪的信用卡。 不知怎地,那样年轻的彭祖琪,已经习惯付钞,是祖璋在生时养成的手势吧。 他们到格林威治村那间小公寓住了整个月。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中午吃完饭,蹲在街头看卖艺人表演,非常悠闲舒服。祖琪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虽然她用一个男人的钱来贴补另一个男人的开销,但是她并不觉理亏,这笔赡养费原是她应得的。 祖琪最喜欢一个踩高跷的小丑,腿有十呎长,人人要仰望,他穿得花枝招展,一直叫人猜谜语。 quot;一把伞遮一个老师与十个小学生,无人淋湿,何故?quot; 大家乱猜一通,没有人中奖。 他解开谜底:quot;根本没有下雨,哈哈哈……quot; 用手把一把糖果撒给观众。 祖琪高声问:quot;爱情可否永恒?quot; 高跷小丑答:quot;不可能,所以叫爱情。quot; 人群散去,祖琪与渡边回公寓休息,他帮她画人像速写。 这一段时间,没有人联络他们,她也不知道外界发生什么事,正好是个冬天,名正言顺什么都不理。 大雪,他们在家吃罐头,在街上掷雪球,打雪仗。 一日下午,雪融了,泥泞一片。 quot;咦,春天到了。quot; 不知不觉,已经三月。 渡边伸个懒腰,quot;我得找一份工作。quot; quot;我聘请你。quot; quot;什么职位?quot; quot;私人秘书。quot; quot;不行,没有晋升机会,我还是出去联络朋友的好。quot; 他披上外套。 quot;今晚见。quot;他同她吻别。 祖琪关上门,她觉得也是回家的时候了,再继续下去,保不定会问:quot;几点回来quot;,quot;等你吃饭quot;,quot;别在外头太久quot;,quot;见过谁quot;……那又有什么意思,趁大家还没有腻,把距离拉远一些透透气也好。 她要拨几个电话。 第一个找祖琛,他说:quot;稀客,许久没听到你声音。quot; quot;我在纽约。quot; quot;会来探访我们吗?quot; quot;飞机场雪融了没有?quot; quot;我们今年没下雪。quot; quot;可能过几天到府上。quot; quot;欢迎之至,祖琪,我们的家即你的家。quot;祖琛说。 搁下电话,想出去买点蔬果,忽然听到有人按铃。啊!原来公寓有门铃。 祖琪打开门,外头站着一个臃肿的年轻女子,油腻耗子棕头发搭在头上,嘴角生冻疮,透明眼珠一点神采也没有,一看就知染有毒癖。 一见有人开门,她便解开外套,腹部隆然,都几乎快要临盆。 祖琪呆呆看着她。 她说:quot;我找渡边,他们说他在这里。quot; 一手推开祖琪,进屋坐下。 祖琪发呆。 那女子自口袋里取出一张文件,quot;这是我与他的结婚证书,我是他的合法妻子。quot; 祖琪低头一看,证书上她的名字叫苏珊莎兰顿。 quot;我可否喝杯热可可?quot; 祖琪只得招呼她。 quot;还有,那三文治,我好久没吃了。quot; 苏珊吃饱了松口气,quot;我是他学生,遭受欺骗及遗弃,我听说你很有钱。quot; 她说话断续,但,也可以得到故事大概。 quot;我们还没有办妥离婚手续。quot; 祖琪抬起头,想了一想,打开手袋,把所有现款取出交到她手中。 quot;谢谢你。quot; quot;去找医生照顾你们两个。quot; quot;孩子决定交人领养。quot; 祖琪点点头,送她出去。 quot;渡边几时回来?quot; quot;这是我的住宅,他大概不会来了,你好好保重。quot; 苏珊见茶几上有一瓶酒,顺手牵羊,放进大衣口袋。 祖琪把她送出门口,坐下,喘气。双腿与头皮同时有点发麻,幸亏当事人不在,否则好戏连场,不知如何招架。 她叹口气说:quot;祖璋,你们都不肯公平待我。quot; 祖琪一时没想到,她也没有好好待人。 她低头一看,那张霉旧的结婚证书跌落地上。她把证书用胶纸贴在门上,她万一回来,可以拾回,将来,又可以给丈夫别的女人观赏。 然后,祖琪锁上门,离去。 那高跷小丑在附近视察表演场地,认得她,叫住她:quot;喂,你,春天来了,还好吗?quot; 祖琪没有回答。 他看到她的脸,吃一惊,quot;你脸色灰败,是怎么一回事?quot; 祖琪朝他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到了祖琛的家,周学华站在门口等她,她俩紧紧拥抱。 学华没有小丑老实,她婉转地说:quot;你仿佛十分疲倦。quot; 祖琪摸摸自己的面孔,真是,搞男女关系最叫人精疲力尽,把那时间省下来做大事,肯定成绩斐然。 quot;祖琛呢?quot; quot;祖琛在上课。quot;学华说。 quot;你呢?学华,你在家不怕寂寞?quot;祖琪说。 quot;我在种植玫瑰,最近已收集到三十七个品种,希望可以培植一个漂亮的园子。quot; 祖琪诧异:quot;世上一共有几种玫瑰?quot; 学华答:quot;拿破仑的皇后约瑟芬一共找到两百多种,她的玫瑰园十分著名,可惜今日已经流失。quot; quot;怪不得刚站在门口,已经闻到一阵甜香。quot; 学华斟出热茶给她。 quot;酒,什么酒都可以。quot; 学华打开?门取出一支威士忌交她手中。 quot;酒徒,你许久没有回家了。quot; quot;家?quot; quot;郁君说你全没回家探访志一。quot; 骤然听到这两个名字,恍如隔世,陌生得连反应都没有。 学华暗暗留意她的反应,quot;大家都不知你去了何处。quot; 祖琪微笑,quot;阿郁一定知道,信用卡都由他负责付清,他知我在纽约。quot; quot;是吗?他没告诉我们。quot; 祖琪不出声。 quot;这半年,你音讯全无。quot; quot;我倦了,需要休息。quot; 她走进客房,一眼就看见一大瓶白玫瑰,香气叫人酥倒,学华真是有心人,许多人,连一朵玫瑰都没照顾好。 她伏在床上睡着了,祖琛回来她也不知道,祖琛一边脱大衣一边看她,一见祖琪脸颊眼窝都陷下去,吓一跳。 ------------ 第5章 quot;她同什么人做淘伴,搞成这样。quot; quot;损友。quot;学华顶幽默。 祖琛摇头叹息,quot;留住她,叫她看医生。quot; 两夫妻吃简单的晚餐,话题并无绕着祖琪,这叫学华安慰。 祖琛说:quot;校方决定调查史蔑夫性骚扰女生事,叫我们人人自危,现在所有男讲师见到女学生走近像见鬼一样,唉,校园竟会搞成这样。quot; 学华嗯一声。 quot;凡是女生来问功课,必须有第三者在场,还有,门不得关紧,需半掩着……可怕。quot; quot;洁身自爱不就得了。quot; quot;最惨是裘安,丈夫遭调查,她尴尬无比。quot; 祖琪下楼来,她头上裹着大毛巾,显然刚淋浴,自己斟了杯咖啡,倒入半杯拔兰地才喝下去。然后与祖琛招呼。 quot;你看你!quot;祖琛责怪地:quot;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回来,去过什么地方?quot; quot;太阳系第十颗行星。quot; 祖琛说:quot;我陪你去看医生。quot; 学华劝道:quot;大学正进行猎巫行动,你同一个漂亮女生出入,不大好看,由我陪祖琪吧。quot; 祖琪笑了,quot;我会照顾自己。quot; 稍后,祖琛休息,学华问:quot;愿意聊聊天吗?quot; 祖琪点头。 quot;不良习惯必须戒除。quot;学华说得很含蓄。 quot;我明白。quot; quot;慎交男朋友。quot; quot;这是讲运气的,大家不过照公式行事:邂逅、约会、结合,谁还查族谱不成,有幸有不幸。quot; quot;你遭遇如何?quot; quot;他没告诉我有妻子。quot; quot;你大概也没告诉他你有丈夫。quot; 祖琪答:quot;我已离婚。quot; quot;但他仍替你付帐单。quot; quot;这叫我好过一点,原来尔虞我诈,彼此彼此。quot; 这话由她自己说来好端端,由旁人一讲,就变成讽刺。 quot;同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quot;学华不禁有点好奇。 祖琪忽然笑嘻嘻地看着她大嫂。 学华忽然涨红面孔,淑女的分别是,无论做什么,嘴巴不能提。 接着,祖琪叹口气,quot;付出代价太大,不好玩。quot; 学华说:quot;你多多休息,我明早有点事,需早睡。quot; 祖琪立刻明白,这里是学华的家,她是女主人,彭祖琪不过是前来打扰的客人。每一个家都是铜墙铁壁的独立小单位,外人枪炮都攻不进去。 祖琪不想叫祖琛为难,她连忙说:quot;我明日下午也得走了。quot; 学华讶异,quot;是吗,竟这样匆忙?quot; 她并没有挽留她,这样的姑奶奶不易侍候,她要走,让她走好了。 quot;大家都休息吧。quot; 谈话到此为止。祖琪格外想念祖璋,对着亲兄弟,什么都可以倾诉,从前,祖琛也了解她,现在,走的走,散的散,她也已经迫不得已地长大。 第二天一早,她向祖琛话别。 祖琛诧异:quot;你怎么像流浪者一样?这里住七天,那里三天,这习惯要不得。quot; quot;我没有工作,比较自由。quot; quot;不如回家去看志一,听说他已会走路。quot; quot;我也正打算那样。quot; quot;学华会送你往飞机场。quot; quot;不用了——quot;学华却说:quot;我们坚持。quot; 小小的家,她代表他说话,他无异议。祖琪紧紧拥抱这个兄长。 祖琛说:quot;还跟小时候一样,你抱我我抱你。quot; 祖琪笑了,放开他,让他去上班。 祖琪买到较早的飞机票,需提早出发,学华开车送她。 quot;祝福,凡事小心quot;quot;多谢你关心。quot; 学华放祖琪下车,幸亏她没有行李,轻松上路。 回到家,发觉祖琛正在看报。 学华问:quot;咦,这么快回来?quot; quot;今日早上其实没课。quot;他合上报章。 quot;你故意避开祖琪?quot; quot;是,quot;他承认:quot;我帮她不到,昨日渡边与我通过电话,我知道了详情。quot; quot;这段日子她同渡边在一起?quot; quot;是,据渡边说,他回到公寓,大门已经锁上,门上贴着一张结婚证书,男方的名字是他,但是女方却是他不认得的一个女子,他从来没有结过婚。quot; quot;渡边未婚?quot; quot;我与他是同事,这点我很清楚,他没有说谎。quot; 学华急问:quot;为什么不把这种事告诉祖琪?quot; 祖琛叹口气:quot;我已说过,我决定不理祖琪的事。quot; 学华喃喃道:quot;有人要破坏他们。quot; quot;聪明,是谁呢?quot; quot;这个人,十分了解祖琪的性格,知道她必定会一声不响立刻离去。quot; 学华低下头。 quot;你知道这个人,学华,他是你旧雇主。quot; quot;是,quot;学华答:quot;郁满堂做事最精密不过。quot; quot;我也这么想,他是想她回去,quot;祖琛又打开报纸:quot;不过,即使伪造结婚证书不出现,他俩也该玩腻了。quot; quot;看得出你是真的关心她。quot; quot;只得一个妹妹呀!quot; quot;她已经长大了。quot;学华含蓄的说。 quot;所以,quot;祖琛叹口气:quot;要维持距离,不能干涉她私事。quot;他埋头到社论里去,看得出情绪不安,维持了原则,掩饰不住内疚。 那边,祖琪走进候机楼,喃喃自语:quot;流浪儿,哈,流浪儿。quot; 有人在读报,头条触目惊心:quot;埃及航空班机九九○三十秒钟内俯冲两万呎,坠落大西洋……。quot; 祖琪读下去:quot;二百十七人罹难。quot; 那人放下报纸,原来是个八九十岁老人,眼前亮丽的红颜叫他精神一振。 quot;你好,quot;他问:quot;一个人?这么漂亮都没有伴?quot; 祖琪顶喜欢同老人说话,她这样回答:quot;就是因为长得不够美。quot; quot;去何处?quot; quot;回家,你呢?quot; 老人抬起头想一想:quot;我也逛得差不多了,恐怕很快也得回去了。quot; 祖琪忍不住问:quot;你走得那么远,有什么感想?quot; 老人想一想:quot;很劳碌,很辛苦。quot; quot;快乐呢,有几许快乐?quot;祖琪盼望地问。 quot;近在眼前,来了。quot;老人说:quot;他们来了!quot; 祖琪转过头去,看到金童玉女似一对年轻男女笑着走过来,一边互相抱怨:quot;叫你看守爷爷,你怎么乱跑。quot; quot;唉,人有三急。quot; 祖琪闪开到另一边坐,她不愿多交际。不久之前,她与祖璋走出来,也给人同样感觉。 飞机抵达,家里司机来接:quot;小姐,怎么没有行李?quot; 回家了,真舒服,坐祖琛的小车,住祖琛的小平房,还真不习惯,还得顾忌人家是否嫌她,幸亏屋子完全属于她。 女仆迎出来,quot;小姐,先吃点心?quot; 她摇摇头,连忙进卧室梳洗。 电话铃响,佣人去听,quot;是,刚回来,有点累,是,是。quot;把听筒交给主人。 祖琪奇问:quot;谁?quot; quot;是我。quot; 怪不得,原来是郁满堂,说话腔调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quot;祖琪,弟弟一岁生日,你要来吗?quot; quot;今天?quot;她十分意外。 她的孩子,她倒忘了,一想,果然是今日。 祖琪干笑数声。 quot;我来接你。quot; 推都推不掉,两个人千丝万缕的关系已经成形。 祖琪只得更衣随郁满堂出去。在走廊的镜子里她发觉自己的面孔发肿,同十多岁时的姿色真是不能比了,不过骤眼看,仍然标致。 郁满堂见到她十分高兴,quot;旅途还愉快吧。quot; 祖琪不出声。 不,她心里想,我遭到欺骗,十分难受,一连几晚,梦中惊醒,胸口似被人抓紧揪住。 quot;有一笔款项,捐助某学社,你对文艺活动有兴趣?quot; 祖琪没有回答。 不久,车子到了。 屋子里并没有客人,一进门,有个孩子朝她走来,凝一凝神,祖琪才想起这就是志一。 她蹲下来看他,他也笑嘻嘻看住她,彼此异常陌生。 但随即祖琪发现小孩有点像他祖璋舅,他们见了人从不哭泣,故此惹大人喜爱。 祖琪身边没有玩具,随手自手袋取出一只金色粉盒,打开,用小镜子照他,小孩看见亮晶晶的玩意儿,高兴地接过把玩。 祖琪用问候朋友的口同他说话:quot;今日一岁生辰,明年就可以上学了,会说话没有,能叫爸爸吗?quot; 忽然想起祖璋五岁足才会说第一句话,历历往事叫她感慨万千。 志一似乎记得那温柔呢喃的声音,于是看牢这位漂亮的女士一会儿,到底还小,不到一会儿,又走回保母身边。 祖琪坐下来喝杯茶。 她抬头张望,轻轻同郁满堂说:quot;你打理生活,真是井井有条。quot; 他客气地欠一欠身,quot;少了女主人,手忙脚乱。quot; 说话仍然那么得体。 性格深沉的人最占便宜,喜怒不形于色,控制场面,永据上风。 这时,佣人过来说:quot;先生太太请过来拍照。quot; 原来在偏厅已经准备了生日蛋糕,摄影师也布置好了,祖琪只得过去站在志一右边,幼儿抬头,看到祖琪的珠串,伸手来逗,摄影师卡嚓一声,捕捉了活泼的一刻。 祖琪勉强地笑道:quot;今日精神欠佳,拍照不好看。quot; quot;怎么会,你永远是美人。quot;郁满堂说。 祖琪看着保母切蛋糕,随口问:quot;美貌对女性来说真的那么重要?quot; 郁反问:quot;你说呢?quot; quot;一颗善良的心不是更为重要吗?quot; 郁微笑,quot;我们教孩子,当然都那么说,还有,名次不重要,只需尽力而为之类。quot; 稍后,小孩渴睡了,被保母抱上楼去。他是一个随和的小人儿,并不特别认人,半晌,保母下来,把粉盒还给祖琪。 祖琪说:quot;他喜欢小镜子,留着给他玩。quot; 将来,也许十多二十年之后,他会自抽屉取出一只古老褪色的金粉盒,同他的女朋友说:quot;这件奇怪的饰物一直在这里,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原先属于谁。quot; 保母笑着退下。 祖琪站起来,quot;我该走了。quot; quot;一起吃饭吧。quot; quot;我胃口甚差。quot; quot;在我记忆中,你从来不好好吃饭,猫比你吃得多。quot; 祖琪披上大衣。 郁送她到门口,司机把车子驶过来。 祖琪问:quot;生意还发财吗?quot; quot;托赖,志一是我幸运星,现在我们做电子买卖,欢迎顾客亲临交易,成绩不错。quot; 所以,对前妻可以照样慷慨。 祖琪告辞。 回到家,她进客房呆坐,斟了酒,听音乐,女佣告诉她,有一位先生找过她多次,但没有留下姓名。 刚在这个时候,有人按铃。 祖琪站起来,quot;说我不在。quot; 可是,来人在门外喊:quot;祖琪,请让我说几句辩白的话。quot; 祖琪听出是渡边的声音,若是大嚷,必定惊动邻居,又是一出闹剧。 祖琪想了一想,走到门前,quot;我们到附近公园去说话。quot; 渡边见到她,镇静下来,quot;祖琪,你为何不告而别?quot; 祖琪冷冷答:quot;你心知肚明,何必再来找我,简直画蛇添足。quot; quot;我须解释。quot; quot;不要解释,不要抱怨。quot; quot;我看到门上的结婚证书,那不是真的,二十五美元可在布朗士区买到。我从没结过婚,也不认识叫苏珊的女子。quot; 祖琪愣住。 quot;有人陷害我。quot;渡边说。 祖琪不出声。 quot;有人趁我一走开,便上门向你说谎,那人不甘心我同你在一起。quot; 祖琪问他:quot;那人是谁?quot; quot;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quot; quot;什么地方?quot; 有一部空街车经过,渡边叫停,与祖琪上车。他们来到市区一个比较平民化的消费区,找到一间西菜馆,进去坐下。 祖琪问:quot;有好戏看吗?quot; quot;请稍等。quot; 这间餐馆生意很好,看得出是白领下了班喝上一杯的歇脚处,人挤,嘈杂。不知怎地,祖琪忽然觉得这是幽会最安全的地方,反而不易被人注意。 等了十五分钟,有一张小小子空出来,他俩坐下,叫了饮料。 渡边说:quot;那人就快出现,每星期三这个时候,他都会来吃一客煎洋小牛肝。quot; quot;你怎么知道?quot; quot;他调查我,我就不能侦察他?quot;渡边非常气忿。 祖琪发觉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带她去诗社的渡边,爱恋之意荡然无存,她说:quot;我没空,我要走了。quot; quot;坐下,他来了。quot; 祖琪抬起头,看到郁满堂走进餐馆来,他身边有个年轻女子,他握着她的手,状甚亲热。 quot;看到没有,这是他的情人,你以为他会痴痴的等你回去?才怪。quot; 祖琪在该剎那对渡边这个人有说不出的厌恶,她想朝人多处溜走,但是已经来不及,郁满堂一眼看到了她。他松开女伴的手,朝祖琪走来。 祖琪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只是呆视。 郁满堂已经走到面前,quot;这么巧!quot;他说:quot;祖琪,让我来介绍,这是我助手杨绮德,她做学华从前那位子。quot; 那杨小姐衣着考究,哪里像一个小助手,但是她态度很好,客气地叫一声quot;郁太太quot;。 祖琪轻轻说:quot;我已经不是郁太太了,你比较像郁太太。quot; 那杨小姐也回敬:quot;那真要问过郁先生。quot; 郁满堂真有一手,他居然说:quot;一起坐可好?quot; quot;不,quot;祖琪说:quot;我已经吃饱。quot; 她站起来,提醒自己取大衣手袋,道别,走出门去,渡边在身后跟出来。 quot;看到没有,就是他陷害我。quot; 祖琪无比厌恶地转过头来:quot;我以后都不要再见你,请你永远消失在我跟前。quot;她截了部车子,立刻驶回家中。 那渡边呆立街头,他满以为自己做得全对,不知错在什么地方。 他不明白的是,有许多事,祖琪根本不想知道。他硬叫她亲身目睹,反而令她下不了台。 那一个晚上,祖琪看电视至深夜,忽然听见有声响,她扬声:quot;祖璋,你回来了,快把舞会趣事告诉我。quot; 那时,他们父亲已经卧病在床,祖璋却仍然往外跑,祖琪闷得发慌,要等他回来聊天。兄妹往往谈到天亮,现在,再也没有可能。 祖琪落下泪来。 天亮了,有人按门铃,祖琪怕是渡边,一看,却是郁满堂。 她纳罕:quot;你来解释?无此必要,我们早已分手。quot; quot;不,我来找你喝杯咖啡。quot; quot;我刚想休息。quot; 郁满堂摊摊手,样子尴尬,祖琪笑出来。 她请他进屋。郁满堂抬起头,看到玄关的水晶灯,想到他第一次进这间屋子的情况。 舞会,靡靡的音乐、巧克力蛋糕香味……他以为走错了屋子,这不是一间空屋吗?有人来应门,请他稍等,他第一次见到美丽的彭祖琪。 回忆到这里,他低下了头。 祖琪捧出咖啡来招待他。 郁满堂有点疲倦,他忽然说:quot;祖琪,回家来,让我们从头开始。quot; 祖琪有点为难,轻轻说:quot;你并不需要我。quot; quot;外边世界没有什么好处,人又奸诈丑陋居多,不如回家来,看弟弟成长。quot; 祖琪笑了,他仍当她是小孩。 他慢慢喝完咖啡,quot;来,到我公司来参观。quot; 不知怎地,祖琪好奇,也有兴趣,于是跟他出去。 证券行仍在同一间大厦,可是规模大了好几倍,人客进进出出,围住报价表板虔诚膜拜,七情六欲都现在脸上。 quot;祖琪,这里。quot; 其中一间玻璃房里摆着十来台计算机,荧光闪动,瞬息万变,每座计算机前都坐着一个咬牙切齿的年轻人,一剎时欢呼,片刻又咀咒,喃喃自语,像着魔一样。 祖琪吃惊,quot;他们在做什么?quot; quot;做股票买卖。quot; quot;就这样坐在计算机面前交易?quot; quot;是,十秒钟可以赚它十万八万。quot; quot;这是赌博。quot; quot;不,祖琪,这是投资。quot; 他们像坐在赌桌前一样,脸泛油光,解松了领口领带,趁半小时空档,来博杀一番,赌赌运气。 quot;啊,蔚为奇观。quot; quot;公司最近做得很好,志一六、七岁时便可以到此学习。quot; 祖琪又一次笑出来。 她的笑脸似绽发金光,叫郁满堂凝视,quot;许久不见你笑。quot; 祖琪说:quot;我在想,假使祖璋还在,他会喜欢这里,可能与你冰释误会。quot; 郁满堂不出声。 她能够轻松地说到祖璋,可见伤感已逐渐减轻,这是好事。 忽然之间,其中一个年轻人举起计算机键盘,冲动用力摔到地下,啊,他输了,输多少?是否输掉了祖屋? 祖琪收敛笑意,看着护员把那年轻人押出去。 祖琪黯然,这是另一个彭祖璋。 说到底,是他们自身意志力薄弱,不能控制生命,与人无尤。 她轻轻说:quot;生意很成功。quot; 祖琪目光四处浏览,不见那个女助手,大抵,已经不必拋头露面坐写字楼了。 quot;我该走了。quot; quot;我送你。quot;郁满堂说。 quot;不必,我想逛逛书店。quot; quot;我找人陪你。quot;他要唤人。 祖琪伸手按住他,quot;你的好意我心领。quot; quot;祖琪,请考虑我的建议。quot; 祖琪想说,她对经营赌场并无兴趣。 郁满堂接着说:quot;公司可以分一半给你。quot; 祖琪摇头,quot;我已有足够零用。quot; 郁满堂笑了,quot;只有你一个人会那样说。quot; 他送她出去。 一离开那里,祖琪便松口气,逃似过了马路,走进书店去。 真讽刺,她讨厌这个男人的赚钱方式,却不介意用这男人给她的钱,彭祖琪觉得自己伪善。她买了几本杂志,坐下喝杯茶,隔壁坐着两个女学生,手中拿着部爱情小说。 其中一个说:quot;奇怪,最多写到主角三十岁,通常故事就结束了,为什么?quot; quot;过了那个岁数,大抵已不谈恋爱了。quot; quot;是吗,中年人没感情生活?quot; quot;不,做事业或是家庭主妇,又可以做好母亲之类,转移了感情目标。quot; quot;那多乏味。quot; 听到这里,祖琪抬起头来。小女生立刻噤声。 是,只剩这几年了,最后容许放肆的岁月,之后,就得安分守己,否则,吃亏不起。 连中学女生都懂得这个道理。 祖琪感慨地往街上走去,经过书店大门,防盗器忽然呜呜响起,说时迟那时快,有一个少年在她身边飞奔而出。 一个店员出来,拦住祖琪,有人告诉他:quot;不是这位小姐,是个大男孩,已经逃逸。quot; 但是店员坚持公事公办,祖琪只得随他回返店内。 这时,经理也出来了,看到那么漂亮的小姐,有点踌躇。 祖琪觉得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先脱下大衣让他们检查,又亲手打开手袋,将里边所有东西倒出。 书店出售再名贵货物不外是电子游戏机雷射影碟或是电子字典之类,体积都不小,一目了然。 祖琪穿贴身针织裙,她举起双臂转一个圈,像模特儿般美好身段叫人眩目。 经理与店员没声价一齐道歉。 祖琪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她并不动气,当然也不会大声问:quot;难道我样子像贼?quot;碰到这种事,秀才遇着兵,愈是合作,愈快脱身。 她把手袋里杂物一件件放好,穿回大衣。 这时,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走过来,向她道歉,并且双手递上一张大面额赠券。 祖琪没有接过,她以后都不打算再来。 她轻轻走出书店,乘车离去。 祖琪对所有不愉快事都善忘,一转身,已经丢开这事。 那一边,在店里,那男子却在责怪伙计。 quot;怎可叫人家小姐脱衣搜身。quot; quot;不不,她自动合作。quot; quot;那是人家圆通,真正难得。quot; quot;有目击者说是一名少年撬开玻璃柜取走一套电子游戏机。quot; 那人刚想息事宁人,忽然看到柜上有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胭脂盒子,考究地用黑丝绒套子袋着。 他拾起它,轻轻取出看。 盒子用玫瑰色K金制造,镶琅,分明是件西洋古董,打开,里边装淡紫色胭脂,带股淡淡香气。 他怔住,到什么地方去找她归还这件私人对象? 接着,他发觉丝绒套子里有一张薄薄卡片,原来是一个牙医的约会纸:彭祖琪,三月三十日中午十二时。 他如获至宝,立刻跑上写字楼,拨电话到牙医诊所追查。 诊所看护的答案:quot;是,我们的确有这位客人,但是未经同意,不能透露他人地址电话。quot; 他又查电话簿,但并无彭祖琪登记。 他又不舍得把盒子交到诊所去待领。是,不舍得,这个沿自佛偈,无法英译的形容词竟贴切地描绘了他的心情。 他震惊了,迅速放下胭脂盒,当它是一块烙铁。 彭祖琪根本不知道她丢了东西。 这种玩意儿她整个抽屉装得x满满,时时流失,根本无所谓。 约会仍然不断,许多邀请,帖子一叠叠寄到,要去的话,一天可以跑几次。 祖琪在人群中有意无意寻找具可能性的人物,总是一无所获。 他们的衬衫太花,头发过油,要不面白无须,要不男权至上,还有,虽无过犯,说话无味。 她同祖琛说:quot;现在,才知道你同祖璋是多么难能可贵。quot; 祖琛说:quot;还有郁满堂呢,他不拘小节,疏爽大方,也是个潇洒的须眉男子。quot; 祖琪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quot;有些人的好处,要慢慢发掘。quot; quot;祖琛,你总是帮着郁。quot; quot;是,我与他性格背景完全不同,但我欣赏他。quot; quot;你许久没有同他碰头了,他现在经营赌场。quot;她把前夫的情况说一次。 祖琛说:quot;你我不是生意人,也许他们身不由主。quot; 祖琪笑了,仍然站在他那边。 祖琛忽然问:quot;同渡边那笔,终于结束了?quot; 祖琪默认。 quot;有人在雪梨见过他,他仍在大学教书。quot;祖琪不出声。 quot;祖琪,劝一个女子守妇道并非封建,实是为了她福利着想。quot; quot;是,是。quot; 祖琛听到她敷衍的意思,不禁好笑。 quot;我看到志一照片,他眉宇间有点像祖璋。quot; quot;是,像足舅舅。quot;再寒暄几句,谈话便告一段落。 彭家的电话一向响个不停,祖琪从不亲自接听。 那天下午,门铃一响,进来一个小小人儿,口齿清晰地高声问:quot;妈,在哪里,我找妈妈。quot; 祖琪定睛一看,吓一大跳,quot;咦,弟弟,你怎么会说话了?quot; 保母笑说:quot;我们也觉讶异。quot; 祖琪蹲下,轻轻同他说:quot;你还会说什么?quot; 保母提醒他:quot;床前明月光。quot; 那两岁不足的孩子把那首著名的五言诗背诵出来。 祖琪笑得流泪,quot;还懂什么?quot; quot;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quot;祖琪一听,忙说:quot;这首不好,太悲伤了。quot; 接着,他跑上跑下玩耍,活泼调皮。 保母追着阻止,祖琪说:quot;你去吃点心,休息一下,别管他。quot; 祖琪愈看他愈觉得他似小小祖璋,十分欢喜。 孩子已经近两岁了,她才有点做母亲的喜悦。 那天,志一在母亲家里逗留了很久。 郁满堂不放心,打电话来问:quot;弟弟仍在你处?quot; quot;是,跟园丁学种花。quot; quot;那岂非一身泥?quot; quot;不怕,洗干净了才回家。quot; quot;像我,quot;郁满堂忽然感慨自嘲:quot;一脚泥。quot; 祖琪说:quot;放心好了,他会回家吃饭。quot; 可是弟弟玩累了,洗完澡,不肯走,发一阵脾气,睡熟后,才由保母抱着让司机接走。 他一出门,屋里顿时静下来,连佣人们都怅然若失。 片刻,门铃又响。 ------------ 第6章 佣人不知多高兴,quot;一定是他们忘记什么。quot;奔出去开门。 在门前说半晌,使得祖琪问:quot;谁?quot;她亲自走过去看。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年轻男人。 他也看到了她,立刻说:quot;彭小姐,我是第一书店的冯仕苗。quot; 祖琪茫然看着他,她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人。 冯君咳嗽一声,取出一只小小丝绒袋子,quot;彭小姐,那次,你在敝店留下这个,我特来归还。quot; 祖琪一看,正是她的胭脂盒,可是,怎么会在一个书店东主的手里! 冯仕苗见祖琪完全想不起来,有点气馁。 幸亏祖琪说:quot;请进来说话。quot; 她顺手接过盒子,放在一边。 冯君一看,懊悔不已,早知不送回来也罢,原来,她一点也不在乎。 祖琪笑说:quot;第一书店我时时去,它在都会是一个传奇,是沙漠中的绿洲。quot; 一听到这样的赞美,冯仕苗又觉没有来错,心里喜滋滋。 quot;为什么叫第一呢?quot;仿佛不够谦厚。 quot;咦,顾客第一呀。quot;原来如此,这又不同。 quot;真是一家好书店,学生流连、打趸、浏览,全部欢迎,很难做得到。quot; quot;他们才是将来基本顾客。quot;说着脸红了。 没想到这位标致的小姐对他的书店高度评价。 祖琪又说:quot;当初,大家都不看好一家占地两万平方呎,请顾客坐着喝咖啡的书店。quot; 他笑,quot;家父也那么想,说明假使失败,永无机会。quot; 祖琪不由得钦佩起来。 他忍不住说下去:quot;家里做的是另一种生意。quot; 祖琪一时好奇,quot;那又是什么?quot; quot;玩具,最获利的是豆袋娃娃。quot; quot;呵,我也有光顾。quot; 冯君平易近人,本身背景又多采多姿,话题不绝,祖琪这一阵子寂寥,有人陪着说话,求之不得,因此把他留住,一下子暮色合拢。 佣人轻轻来问人客是否在家吃饭。 祖琪晶莹双眼看着冯君。 冯君说:quot;打扰了。quot;他受宠若惊。 祖琪觉得他衣着舒适大方,因打理自己生意,不用西服煌然,十分潇洒;他肤色健康,剪了平头,神情儒雅,坐在那里,骤眼看,以为是祖琛。 她喜欢他。 冯君坐到饭桌才讶异,quot;只你一人?quot; 祖琪一听,不禁黯然,quot;是,quot;她回答:quot;父母兄长,统统不在这世上。quot; 冯君张开嘴,又合拢,无限怜惜。 quot;对,quot;祖琪问:quot;你怎样找到我?quot; 冯君忽然说:quot;这城能有多大,真想找一个人,一定找得到。quot; 他对人的心理十分了解。 有人居然说,相爱而要分手,最最痛苦;真正相爱,怎会分手?当然是爱得不够,否则,大可死在一起,永不分离。 决心要做的事,泰半做得到。 祖琪闲闲问他:quot;你可有家室?quot;这次,她学聪明了。 quot;我未婚。quot; 祖琪又问:quot;为什么?像你那样的人才,应该多异性仰慕。quot; 他忽然腼,quot;我不知道。quot; 祖琪一看时间,不早了,总不能把陌生客人留到深夜,那不合规矩。 冯仕苗也知道到了时间极限,一定要告辞,他站起来。 祖琪送他到门口,侧着头想一想,quot;后天吧,五时正请来喝茶,跟着晚饭。quot; 他点头应允。 合上门,祖琪又看到冯君带来归还的那只胭脂盒,奇怪,是几时失去的?仍然没有记忆。 也真亏他无凭无据找上门来送还。 她见过他吗?也不肯定。 他不是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可以看得见的瞩目人物,他中等身材,低调,需要额外留神才会愈来愈欣赏。 那一个晚上,祖琪没有喝酒,也睡得很好。 第二天,她亲自吩咐厨子做菜:quot;清炒菠菜,醉转弯,糖醋鱼……quot; 厨子笑问:quot;客人是沪籍?quot; quot;呵,不知道,quot;祖琪很高兴,quot;但是他全不像广东人。quot; 佣人放下报纸,祖琪打开,经济版头条是quot;华府严惩垄断,司法部穷追猛打,微软股价急跌四美元。quot; 祖琪想一想,拿起电话,联络郁满堂。电话响了很久,祖琪刚想放下,他却亲自来听。 quot;咦,祖祺,怎么是你,有什么事?quot; quot;我见微软急跌,不知可有影响。quot; 他笑,quot;难得你注意到民生,那已是昨天的事。quot; quot;有损失吗?quot; quot;还好其它科技股站稳,quot;他停一停,quot;祖琪,多谢你关心。quot; 他那边人声沸腾,显然忙得不可开交,祖琪识趣,quot;改天再谈吧。quot; 挂上电话,祖琪想了一想,继续读报。正在享受清晨悠闲,忽然佣人匆匆来报告。 quot;小姐,厨子不舒服,想告一天假。quot; 祖琪跳起来,quot;刚才还是好好的。quot; quot;他突然绞肚痛,司机已送他去看医生。quot; 祖琪掩住嘴,她今日要请客,怎么会碰到这种事,厨师肚痛! 祖琪连下个都不会,看样子约会要改地方。 她不甘心,在家吃饭多舒服,她不愿意到外头去人挤人。 祖琪碰到了难题。 半晌,司机回来,向女主人汇报:quot;厨子脸色发青,浑身冷汗,已送院观察。quot; 祖琪只得说:quot;下午再去看他,叫他好好休息。quot; 门铃响,她亲自去开门。 quot;咦,你怎么走得开?quot; 是郁满堂脱下外套进来,一边说:quot;华人说得再对没有:富不与官斗。quot; 祖琪心一动,quot;你今晚在什么地方吃饭?quot; 郁满堂一怔,quot;你有计划?quot; 祖琪不置可否。 他说:quot;我约了行家,可以推掉。quot; 祖琪却说:quot;你不在家吃饭,可否把厨子借我一晚。quot; 郁满堂凝视美丽的前妻,quot;你请朋友?quot; 祖琪点头。 quot;那人很重要?quot; 祖琪默认。 quot;是男客?quot; 祖琪不悦,quot;你问太多了。quot; 郁满堂立刻说:quot;我叫阿廖尽快来你处。quot; 祖琪展开笑容,quot;你来找我有事?quot; quot;对,弟弟的出生证明书可在你处?quot;他随便找个借口。 quot;校方需要登记。quot; quot;一早已经交给你,不过,我有副本。quot; 祖琪到书房去把副本交给他,他取过外套走了。 祖琪纳罕,他匆匆赶来,到底是为着什么呢? 来不及细想,便催司机到那边去接阿廖。 谁知阿廖到下午才赶到,门一开,祖琪楞在那里,同行的还有弟弟与保母。那孩子淘气地咚咚咚奔进来,坐到书房,开启计算机,大声要玩游戏机。 祖琪问保母:quot;你们来怎么不通知我一声?quot; 保母只是嘻嘻笑。 quot;今天我请客。quot;祖琪顿足。 保母说:quot;我们躲在书房,不碍事。quot; 分明是郁满堂吩咐他们来搞局,祖琪啼笑皆非。 她拿起电话查问郁君:quot;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你干吗还管那么多事?quot; quot;是!quot;郁满堂很镇定,quot;我俩确已离异,但是你没同弟弟分手,你如果真嫌他碍事,你叫他走好了。quot; 祖琪怒道:quot;你这人不可理喻,我可有干涉过你与众多女秘书的好事?quot; quot;我从不把街外人带回家。quot; 祖琪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与他吵架,连忙摔下电话。 那边保母与女佣一齐哗一声叫起来,祖琪赶去一看,只见书房乱成一片,私人计算机所有电线已被弟弟拔出来拉着跑。 祖琪一把拦住,捉牢他,大笑,quot;顽童,你像一架小小轰炸机。quot; 像足祖璋,从未停止叫人头痛。祖琪与孩子在地上打滚。 这时阿廖出来说:quot;太太,厨房什么都没有,只得半只鸡一斤菜,我出去买点作料。quot; 祖琪看一看时间,quot;都四点了,你随便做锅吧。quot; quot;只得年糕,没有,不如炒年糕?quot; 祖琪颓然,quot;干巴巴怎么吃?quot; quot;那么,做汤年糕,太太,巧妇难为无米炊。quot; quot;好好好。quot;祖琪摆摆手,那郁满堂就是要看她尴尬出洋相,怎么会叫他借厨子,她太天真,简直是与虎谋皮。 接着,那位重要的客人到了。 是她请他早点来,好聊天。 冯仕苗捧着一件大型礼物,一进门便微笑说:quot;一日不见,如隔三秋。quot; 祖琪正想回答,弟弟已经冲出来,看牢陌生人,问他:quot;你是谁?quot; 冯仕苗大奇,忍不住问:quot;咦,小朋友,你又是谁?quot; 祖琪说:quot;让我介绍,弟弟,这位是冯先生,弟弟是我的儿子,他叫郁志一。quot; 弟弟老练地与客人握手,保母连忙把他带走。 冯君一点也不觉意外,他先把礼物放在一旁。 祖琪这才发觉还未补妆更衣,真糟糕,她喃喃道:quot;郁满堂,你的奸计完全得逞。quot; 她到寝室去梳理头发,添些粉,再下来时,发觉一片静寂。 quot;弟弟呢?quot; 保母笑着用手指一指书房,原来弟弟与冯先生坐在同一张椅子上,正在玩计算机游戏,祖琪听见冯君轻轻说:quot;我们漫游太阳系,看,穿梭机自地球出发了……quot; 半晌,弟弟累了,保母哄他,他却想回家,闹半天,把母亲的约会气氛全扫个清光,他任务完成,打道回府。 祖琪问:quot;这一大件是什么礼物?quot; 冯君拆开花纸。 quot;咦。quot;祖琪讶异。 是一张织锦面子小巧可爱的古董椅子,背垫特厚,冯仕苗坐上去示范,原来可以反坐,手肘枕在背垫,双手舒舒服服托着腮凝望窗外。 冯仕苗把椅子放在窗前,quot;法国人叫这椅子『凝视』,少女坐着它在窗前观景,坐多久都可以。quot; 祖琪笑,quot;多么别致,也只有法国人想得到。quot; quot;我觉得它适合你,你总像是在沉思。quot; quot;我?quot;祖琪叹口气,quot;我孩子都已经那么大,我不是你心目中的沉思少女。quot; 冯仕苗微笑不语。 祖琪轻轻走过去,坐在小椅子上,将手肘枕到椅垫,觉得很舒服,她回过头去嫣然一笑,只见冯仕苗举起一部小小照相机,把这剎那捕捉下来。 quot;请允许我拍照。quot; 祖琪有点感慨,不知多久没拍生活照了,谁还有这种情趣。 这时女佣出来咳嗽一声,祖琪知道终于可以吃饭。 汤年糕还算滋味,饭后的水果盅却意外的清甜。 祖琪以为他即刻就要告辞,一些男人听见女友有孩子会立刻打退堂鼓。 但是他没有。 祖琪反而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取出相簿介绍家人。 父母的结婚照,兄弟与亲友的合照,大学里演舞台剧,毕了业到欧洲旅行…… quot;慢着,这是出什么戏?quot; quot;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quot; quot;你演女扮男装的宝霞?quot; quot;正是。quot; quot;咦,这是在一只船上。quot;冯仕苗说。 quot;是,与同学游地中海,背景是直布罗陀海峡。quot;祖琪说。 quot;这同你长得极其相像的必定是你哥哥。quot; quot;是堂兄祖琛,这才是祖璋。quot; quot;都不在了?quot; quot;不!祖琛生活得很好。quot; quot;对不起对不起。quot; quot;你一定是累了。quot; 祖琪本身已折腾得相当疲倦,冯君识趣地告辞。 他才出门,电话铃响了起来,祖琪以为他还有话说,连忙取起话筒。 quot;客人走了吗?quot; 祖琪没好气,quot;关你什么事。quot; quot;当心请客容易送客难。quot; quot;当心杜琼斯明日跌五百点。quot; 彼此咒诅一番之后,郁满堂忽然惊讶地说:quot;我们竟吵起嘴来。quot; quot;对不起,我从来不会失礼。quot; 祖琪扔了电话上楼更衣,她一时没睡着,看牢天花板上影子。 祖琪一直睡在小房间,知道自己躺在祖屋里少年时期的床上,真是一种安慰。 她用钱比从前小心,决不取超过每月家用,祖璋的错误教育了她,祖琪不会问郁氏要额外的钱。 她约会异性,他竟来搞局。 这也好,一夜之间她向冯仕苗交代了历史,他如果觉得不妥,可速速退出,祖琪可不怕,是你的总是你的,不是你的,始终不是你的。 想到这里,心安理得的睡着。 近天亮时做梦,看到自己在草地上奔跑,小径两旁种满深紫色的郁金香,风景上佳,她朝一个小男孩追去,快追到了,她有点喘气,小男孩一转过脸来,她轻轻叫他:quot;祖璋quot;,是她哥哥小时候。 剎那之间,他又变了,五官重新组合,quot;呵,是志一!quot;她过去拥抱他。 梦醒了,祖琪想端详梦境,但生活琐事逼了上来。 厨子休息过一个晚上已经无恙,下午复工,郁家那边派人来找弟弟忘记带走的玩具,冯仕苗约她会见伯母。 quot;我怕应付不来。quot; quot;只是吃顿便饭。quot; quot;我从未见过伯母。quot; quot;总有第一次呀。quot; 祖琪也想了解他多一点,quot;那么,几时最方便呢。quot; quot;就今晚吧。quot; 也好,免得愈拖愈紧张,过了今天,所有繁文缛节就可搁到一旁。 quot;我五时许来接你。quot; 今晚,即使弟弟又突然来玩,也得请他走路。 祖琪换上舒适大方的套装配平跟鞋,不戴首饰。 她没想到冯家那么富裕。 与郁家不同,他们拥有的是老钱,利息的利息的利息已经够用,目前大可以选择性赚钱,辛苦、难堪、琐细的利益大可放过,因此雍容许多。 两老一早在等他们。一进门,祖琪就觉气氛异样。他们对她太热情了,尤其是冯老太,几乎泪盈于睫,欢喜得有点手足无措,对祖琪小心翼翼,说不出的重视。 为什么?见惯世面的他们为什么对儿子的新女友那样郑重? 他们谈一会儿,大家就是大方,全部话题不牵涉私人问题,渐渐说到医学如何昌明,津津有味谈及十年内可能可以换人头…… 冯太太连忙阻止,quot;一会就吃饭,莫影响胃口。quot; 对祖琪宠爱有加,不住嘱她多吃点,明敏的祖琪都觉得气氛凝重。 她告辞时冯太太叫住她:quot;祖琪,我送件小礼物给你。quot; quot;哎呀,不要客气。quot; 她拉着祖琪进书房,取出一只盒子,打开,里边是一副水滴形翡翠镶钻耳环,足两吋长,碧绿晶莹,十分可爱。 quot;来,我帮你戴上。quot; quot;太名贵了,我——quot;quot;见面礼嘛,请收下。quot; 祖琪愈发起疑,接着,冯太太又说:quot;莫拖太久,尽快办理婚事,想怎样排场,尽管说出来,爸妈一定为你们做到。quot; 结婚?祖琪骇笑。 她戴着那副翡翠耳环回家。 她对男友说:quot;请进来喝杯咖啡,我有话说。quot; 冯仕苗吐吐舌头,quot;要训话?quot; quot;你有事瞒着我。quot; 他静默。 quot;父母催你结婚?quot; 他的声音有点寂寞,quot;是,我们进屋再说。quot; 祖琪脱下外套,露出美好身段。 他轻轻抚摸她的肩膀,转头坐下,quot;你戴滴水形耳环最好看。quot;不知怎地,声音低不可闻。 quot;这礼物是你挑的?quot; quot;是,家母打开首饰箱,任我挑选。quot; quot;他们极其钟爱你。quot; quot;是,但不尊重我的原则。quot; 祖琪笑,quot;太不知足了。quot; 他忽然说:quot;祖琪,让我们结婚吧,你戴上钻冠穿白纱一定像仙子一般。quot; quot;我已经结过婚,并不向往婚礼。quot; quot;那么,简单注册。quot; 祖琪暗暗好笑。 quot;你看爸妈是多么喜欢你。quot; 祖琪开玩笑,quot;也许,他们无法管你,所以望你结婚。quot; 谁知冯仕苗低下头,quot;你说得对。quot; quot;什么?quot;祖琪说。 quot;我只有一个大姐,如不结婚,家族生意传给姐姐、姐夫及外甥。quot; 祖琪讶异,quot;有这样的规矩吗?quot; quot;真不公平。quot; quot;可是,quot;祖琪说:quot;你自己的生意做得很好,大受业内尊重,何必图望家族财产,不如我行我素。quot; 冯仕苗浑身一震,像是听到了最好的忠告。 他把脸埋在祖琪手心里深深吻一下,quot;我明天再来。quot; 祖琪把他送走。 她脑海里全是冯伯母殷殷恳切的眼光。真奇怪,她为什么有那样巨大的盼望? 早上,祖琪起来梳妆,女佣笑着进来报告,quot;小姐,有客人来探访你。quot; quot;这么早?quot; quot;是,叫我不要吵醒你。quot; 祖琪唔一声,继续刷牙。 quot;我已把他行李拎上客房。quot; quot;行李?quot; quot;是呀,你大哥自远方来。quot; 祖琛! 祖琪哗一声丢了牙刷奔下楼去,quot;祖琛,祖琛。quot; 祖琛笑着探头出来,quot;当心别自楼梯滚下来。quot; quot;祖琛,祖琛。quot; 她紧紧拥抱他,quot;咦,学华呢?quot; quot;她走不开。quot; quot;你们仍然恩爱?quot; quot;我俩是理智派,绝无问题,你呢?quot; quot;一团糟。quot; 祖琛哈哈大笑,quot;不出所料。quot; 祖琪端详她兄弟,呵,幸亏没有胖,仍然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 在北美洲生活超过一年的人,最大弊病是吹气般迅速发胖,然后衣着开始随便到邋遢地步,再也不知熨斗为何物,什么都扔进洗衣机干衣机里绞得稀巴烂,有些人索性连头发都亲手剪,祖琪只怕大哥也会变成同一模式,没有,真万幸。祖琛照旧温文尔雅。 quot;住几天?quot; quot;开个会,留三天,顺道探访你。quot; 祖琪欢喜得咧开嘴笑,像小女孩般开心。 quot;郁满堂今晚请我吃饭,你也来吧。quot; 祖琪立刻恼怒,表情转得比幼儿还快,quot;你有什么必要通知他?quot; quot;咦,他也是亲戚。quot; quot;早已断绝关系。quot; quot;他说昨天才见过你。quot; quot;我不去。quot; quot;祖琪,你永恒十六岁般脾气,真叫人佩服,只有郁满堂才可忍受。quot; 祖琪却缓缓说:quot;只有在大哥面前,才可放肆,也还得趁大嫂不在跟前才行。quot; 祖琛连忙说:quot;你放心,我接受你。quot; quot;呵,祖琛,祖璋是永远不会回来了。quot; 祖琛劝她:quot;祖琪,已经好几年了,你尚未恢复过来?quot; quot;记忆犹新,非常痛楚。quot; quot;祖琪,有见过弟弟吗?quot; quot;他很有主见,时时自己上门来玩上半天。quot; quot;郁兄说,你们到现在才彼此有点了解。quot; quot;谁知道他做什么,办公室里常常涌满人,像一大盘那种喂金鱼的红沙虫,稍微一点消息,立刻万虫窜着蠕动,触目惊心,可怕到极点。quot; 祖琛说:quot;那里原是蝼蚁竞血之地。quot; quot;你也赞成?我很高兴。quot; quot;所有商场都一个典型。quot; quot;弟弟将来要做读书人。quot; quot;郁兄说想志一承继他的生意,二十年后再讨论这问题未迟。quot; 他们兄妹有说不完的话题,郁满堂派来司机,祖琪把大哥载到第一书店,介绍冯仕苗给他认识。 他们在咖啡店小息,祖琪问:quot;书店怎么样?quot; quot;学外国模式,相当成功。quot; quot;喂,可否给高些评价?quot; quot;书店老板追求你?quot; quot;你怎么知道?quot; quot;瞎子也嗅得出来,那人看着你的神情,可以熔掉一只冰箱。quot; 祖琪诧异,quot;你没有更好的形容了吗?quot; quot;那人——quot;quot;他叫冯仕苗。quot; quot;你的追求者众,谁耐烦记住名字,况且,我再也不管你的闲事。quot; 祖琪挽着他手臂进进出出,祖琛去开会,她在场外等他,替他选购衣物,另外,也替学华买了礼物。 这几天她一直戴着那副翡翠耳环,一件首饰好看到某个程度,也无所谓与什么衣物配搭。 quot;真不舍得你走。quot; quot;喂,我还没有走。quot; quot;可否到你家附近买个房子住?quot; quot;你会闷死。quot; quot;你们都那样说,安居乐业的你们不想多人骚扰才真。quot; 祖琛只是笑。 她陪他到郁家吃饭,弟弟走出来叫舅舅,在客厅打转,嘴巴鸣,扮救火车。 祖琛吓一跳,quot;这简直是小小的祖璋。quot; 郁满堂却说:quot;志一十分精明,将来会做生意。quot; 祖琪对小孩仍然客气,quot;弟弟,别在客厅扔皮球,这水晶灯的缨络是你打烂的吗?你好象愈来愈顽皮呢。quot;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郁满堂说:quot;祖琛,回来帮我忙。quot; 祖琛再一次推辞,quot;我不会做你那一行。quot; quot;一通百通,你来替我管这班伙计。quot;郁满堂说。 祖琛笑,quot;他们野心勃勃,三五分钟做数百万交易,怎样管理?quot; quot;你来了就会上手。quot; 祖琪忍不住说:quot;你讲完没有,口气像黑社会头子,一味想踢人入会。quot; 郁满堂只是笑,他最近红光满面,看得出正在走运赚大钱,少不免有点得意,家里几乎酒池肉林,吃得好,喝得刁钻,什么都要最上等。 祖琛说:quot;到郁家来一趟,就知道东南亚经济已经复苏。quot; 弟弟走过来,把巧克力糊在他名贵西装上。 祖琛奇问:quot;你任由志一在客人间跑来跑去?quot; 他答:quot;有时开会也把他带到会议室,我只得这个孩子,想争取时间亲近他。quot; 连祖琪都有点感动。饭后由舅舅着志一满屋游走一番。 郁满堂说:quot;一个家原本要这样热闹才能算数。quot; 祖琪告辞。 在车上,祖琛说:quot;他对你留恋。quot; quot;他这人很奸诈,你少听他那套,他不知有多少女友。quot; quot;那当然,离了婚,他不能吃素。quot;祖琪哼了一声。 ------------ 第7章 晚上,冯仕苗打电话给她:quot;大哥来了,你忙得不可开交。quot; quot;是!quot;祖琪说:quot;巴不得二十四小时陪着他。quot; quot;你们兄妹一直这样友爱?quot; quot;娶了大嫂之后,我已自知收敛。quot; quot;真代你们高兴。quot; quot;你呢?你与你大姐呢?quot; quot;我们不大合得来,她是标准家庭主妇,相夫教子。quot; quot;那是一条光明大道。quot; 祖琪听到祖琛叫她,连忙挂上电话。 quot;祖琪,学华托你买化妆品。quot;祖琪立刻抄下牌子,保证立刻办到。 礼物装满一只大箱子。 祖琛骇笑,quot;我的天,都要打税的呢。quot; quot;都替你算好,支票也已开出,你过关时连单据交上就行。quot; quot;这不是打秋风吗?quot; quot;欢迎之至。quot; quot;祖琪,我觉得最近你生活得很好。quot; 祖琪感慨,quot;你指我不欠物质,当然,否则跟住郁满堂干什么,就是为着不劳而获。quot; quot;你不如跟他学一门手艺。quot; quot;绝不,我会继续吃喝玩乐。quot; quot;以及,结交男朋友。quot;祖琛给他接上去。 祖琪问他,quot;你说,冯君是否有点像祖璋。quot; 祖琛笑了,quot;你觉得像就好。quot; 祖琪把大哥送到飞机场,碰上几个他开会的同伴,那几个人见到祖琪,目光似苍蝇碰到蜜糖一样,粘住了再也不愿飞开,净在她身上打转,借故搭讪。 祖琛笑着介绍:quot;我妹妹。quot; 幸亏时间到了,祖琛与同伴走进海关,可是来送飞机的人追上来,quot;彭小姐,我送你出市区。quot; 祖琪连忙说:quot;我自己有车。quot; 那年轻人看着她雪白的面孔,以及不住晃动打秋千似的耳坠,发起呆来。 这时,司机已找上来,quot;太太,这里。quot;祖琪朝那人笑笑,说声再见,转头离去。 quot;太太,去哪里?quot; quot;你去什么地方?quot;她反问。 quot;到郁先生公司。quot; quot;载我到门口停下就可以。quot;她不想别人知她往何处。 祖琪下车后走一段路到第一书店,正好有位作家在举行小型讲座。 祖琪走过去轻轻在长坐下。气氛真好,外边商业区的红尘似乎不能入侵,书店宁静斯文,是另一个世界。 那作家声线很动听,他说:quot;文字的能力有限,很多感觉非笔墨可形容,像伤心欲绝这种事,你还可以讲得出来?那你还不算太过伤心。quot; 说得真好,祖琪黯然垂头,她买了三本作家著作,请他签名。 作家抬头看到祖琪,怔住,quot;噫!quot;他说:quot;你像是拙作的女主角走出书来。quot; 祖琪见他当面赞她,不禁腼。 她问他:quot;一个人的外貌可是比内心重要?quot; quot;不,首先得有一颗善良的心。quot; 祖琪点点头,quot;谢谢你的忠告。quot; quot;不客气。quot;他去为其它读者签名。 祖琪问职员:quot;冯先生在吗?quot; quot;冯先生在阁楼会客室。quot; 这几天冷落了他,祖琪想作出补偿。 会客室里有两间小小会议室,其中一间房门虚掩,是在这里吗?祖琪听见说话的声音。 她已走到门前,觉得不宜偷听别人谈话,便速速转身。 但是,房内两人对白已经钻进她的耳朵。 ——quot;你要结婚了。quot;是一个年轻男子。 quot;嗯。quot;那是冯仕苗的声音。 quot;真没想到你会结婚。quot; quot;我自己也没想到。quot; quot;车祸以后,满以为你会大彻大悟,挣脱枷锁,忠于自己,不再虚伪,谁知,你挑了相反的道路走。quot; 祖琪在会客室的梳化坐下来。 她知道他们说的话,与她有极之密切的关系。 quot;不久将来,你将生儿育女,说不定,陪着保母带着子女去贵族幼儿园轮候报名,做尽一些俗世中俗事,不过,你父母最高兴。quot; quot;可能。quot; 那不知名男子忽然饮泣,祖琪吓一大跳。 只听得冯仕苗说:quot;别沮丧,家人不是一直希望你出外升学吗?quot; 渐渐,那人情绪平复下来。 quot;你不必为我前途设想,冯仕苗,我富裕过你百倍,我的名气大你千倍。quot; 冯仕苗轻轻说:quot;你说的都是真的。quot; 那人说:quot;我走了。quot; 会议室的门打开,一个极其英俊高大的年轻人走出来,祖琪看着他,他却没有看到任何人,低着头走出去。 祖琪认识他,他是城内最著名的男演员。 到这个时候,祖琪再笨,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站起来离开是非之地,可是双腿发软,不听使唤。 一次又一次受挫折,叫她懊恼得抬不起头来。 这时,会议室门再一次推开,冯仕苗走出来,他一眼看到祖琪。 quot;祖琪,quot;他意外惊讶地走到她面前,quot;你几时来的?quot; 祖琪张开嘴,说不出话来。 冯君明白了,轻轻在她身边坐下。 这时,有伙计走进来,quot;冯先生,你在这里——quot;冯仕苗扬扬手叫他走。 职员退下去。 他问:quot;你都知道了?quot; 祖琪点点头。 quot;你可愿意接受我?quot; 祖琪看着他,quot;我对任何人没有歧视。quot; quot;我知道你会明白,你自己也经历不少事,所以会了解我的处境。quot; 祖琪忽然很幽默,quot;是,我俩堪称难兄难弟。quot; 原来,这是他挑选她的主要原因:因为她经验丰富。 祖琪觉得自己是睁眼瞎子,有眼无珠。 quot;祖琪——quot;所以他急于要结婚。 所以他父母看见他带女友回家是那样高兴,没有多余要求。 quot;我都想过了,祖琪,让我们去注册吧,我向你保证,我会做一个好丈夫。quot; 祖琪双腿渐渐可以活动,她搓揉着双膝,呵!以后再也不想穿裙子,如果今日穿的是长裤,至少可以挣扎着站起来。 她叹口气,quot;我累了,我想回家休息。quot; 冯仕苗看着她,quot;祖琪——quot;祖琪不想多讲,取起手袋,走出门去。 幸亏今日无意中知道了事情的底蕴,日子愈久,愈是难缠。 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的心,都是天底下最黑暗的地方。 祖琪叫车回家。 一进家门就找止痛药,太阳穴似中了枪似的,每次呼吸都痛得想呕吐。 佣人迎上来说:quot;郁先生找过你。quot; 祖琪扬扬手。 她走进卧室,倒在床上,这时,才缓缓落下泪来。 quot;祖璋,quot;她轻轻说:quot;我们兄妹是否受到诅咒?quot; 祖琪觉得眼花,只得闭上眼睛休息。 一定睡了很久,佣人进来好几次轻轻推她,quot;小姐,小姐,肚子饿否?quot;她怕小姐睡不醒,祖琪一转身,佣人又放心走开,隔一会儿再来。祖琪在深夜才醒,一点胃口也无,只觉口渴,她在厨房找到冰冻啤酒,开了一瓶饮尽。 quot;给我一瓶。quot; 祖琪吓一跳,看到郁满堂站在门口。 quot;咦,你自出自入,算是什么?quot; quot;佣人说你睡了十多小时,像是昏迷,十分担心。quot; quot;我明日就把这个佣工辞退。quot; quot;你没事吧?quot; quot;我无恙,你请打道回府。quot; quot;祖琪,坐下,我有话说。quot; quot;郁先生,你不是闲人,为何在此浪费时间,你不如金睛火眼去盯牢市场变化。quot; quot;祖琪,你是真心讨厌我?quot;他叹息。 祖琪不出声。 quot;为什么,是因为我长得丑?quot; 祖琪看着他缓缓说:quot;我不至于是那样肤浅的人。quot; quot;你们一家都是俊男美女,两个兄弟站出来宛如玉树临风。quot; quot;不,郁先生,你并不丑,你做事有魄力,不计细节,手段大方,你有男子气概。quot; 郁满堂第一次听到祖琪称赞他,感慨万千,又是高兴,又忍不住辛酸,孩子都已三岁,他才有机会与她坐下来谈话。 他问:quot;那是为着什么厌恶我?quot; quot;你真想知道?quot; quot;请一吐为快。quot; quot;是你那种气焰,一种生意人特有的恶浊,以为金钱万岁,自那日你握着屋契走进来,就有叫人难忍不可一世的表情——quot;郁满堂跳起来,摸着自己的面孔,quot;怎么会,不可能,我没有那个意思。quot; 祖琪说下去:quot;你有钱,你买下一切:买买买,房子汽车珠宝,声誉名衔博士学位,朋友女人佣人,金钱万岁,你说,你有什么不是买回来。quot; 郁满堂一额头是汗,quot;祖琪,所有资本主义商业社会都如此运作,你怎可怪我。quot; 祖琪悲哀地低下头,quot;对,是我自己先在身上挂个出售招牌走到你跟前。quot; quot;祖琪,丈夫照顾妻子生活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是觉得闲着无聊,可以学做生意,说不定比我赚得多。quot; quot;郁先生,你真会开玩笑。quot; quot;祖琪,事在人为,创办E湾网上拍卖公司赚了一亿美金的老板正是名家庭主妇。还有,最新畅销书作者,写《亨利宝塔历险记》共销八百万册那位女士,两年前还在英国领福利金度日。quot; 祖琪忽然笑了:quot;多谢鼓励。quot; quot;如不想做事,清闲也是福气,无论你怎么看我,我始终觉得女人应受保护爱惜。quot; 大家把心底话讲出来,舒服不少。 半晌,郁满堂说:quot;不过,我会检讨我的嘴脸。quot; 祖琪吁出一口气。夜深,静寂得连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幸亏冰箱里有的是冰冻德国啤酒,两个人一下子喝掉半打。 祖琪轻轻问:quot;杨绮德女士呢?quot; quot;你还记得她名字。quot; 祖琪哼一声。 quot;她早已离开公司到寰亚机构办公。quot; quot;她们够能干,一下子三级跳,名利双收。quot; 这时,郁满堂凝视她。 祖琪怪不自在,quot;看什么,我自知鱼尾纹一大堆。quot; 郁满堂却说:quot;就猜你已经知道冯君身分。quot; 祖琪震荡,quot;你怎么晓得?quot; quot;祖琪,这不是一宗秘密,冯君也没有刻意隐瞒,社交圈很多人都心中有数,是你特别天真,又不懂得留意蛛丝马。quot; 半晌,祖琪自嘲:quot;是,见有个把追求者,乐得眼睛都花了。quot; quot;要是真的喜欢他,其实可以放开怀抱。quot; quot;哪里有喜欢到那个地步。quot; quot;有些女士不介意男伴这种过去。quot; quot;她们也许另有苦衷。quot; 郁满堂又开一瓶啤酒。 祖琪说:quot;我,只爱自己。quot; 郁满堂忽然说:quot;不见得,假如有子弹射向祖琛祖璋或是弟弟,你必定会不加思索飞身去挡。quot; 祖琪张大了嘴,他真了解她。 quot;你只是没找到值得爱的男人。quot; 他放下瓶子站起来,取过外套。 祖琪说:quot;喝多了不要驾车,叫司机来接。quot; quot;这么晚了,不好叫醒人家。quot; quot;我送你。quot; 郁满堂笑,quot;真是孩子气,你喝得比我还多。quot; quot;那么,在梳化上睡一觉。quot; quot;谢谢照顾。quot; 祖琪呆半晌才说:quot;郁先生,没想到同你聊天可以推心置腹。quot; 郁满堂却说:quot;这些许本事也不能感动你。quot; 他倒在梳化上,呼噜呼噜扯起鼻鼾来。 祖琪睡了大半天,这时清醒了,无事可做。 郁满堂的手提电话响起来,祖琪顺手把它关掉,喃喃说:quot;又不是塌了高楼。quot;她回到卧室去。 祖琪整晚看电视上演的旧戏,天蒙亮,听到有汽车驶进私家路来。 她下楼去看个究竟,只见司机气急败坏说:quot;太太,郁先生是否在这里,公司遭人纵火,我们到处找他。quot; 祖琪吓一大跳,哎唷,真不该把电话全关上,她连忙去唤郁满堂,他转身醒来,看到祖琪,一时像是不知身在何处,伸手握住她的手。 司机连珠炮似的报告,他顿时沉着下来。 祖琪发觉郁满堂整个人变了,坚毅、沉默、镇定、喜怒不露,立刻打了几遍电话,真是个办事的人,处变不惊,祖琪暗暗佩服,她斟一大杯黑咖啡给他。 他还来得及安慰祖琪:quot;火已救熄,警方正在现场料理,公司一直有保险,别担心。quot; quot;营业可受影响?quot; quot;马经理说清理后可照常营业。quot; quot;是什么人干的?quot;他笑笑,quot;商场上不是朋友,就是敌人。quot; 他披上外套跟司机往外走,祖琪不由得替他担心。 到早上七时正,新闻片段已经播出实况,只见证券行门口熏得一片漆黑,水渍严重,部分机器受到破坏。 警方说:quot;怀疑是在股票市场上损手烂脚人士怀恨在心,图施报复。quot; 祖琪内心极度不安。要是火灾在白天发生,只怕有人受伤,她更衣出去亲自视察。 到了公司门口,郁满堂一见她马上迎出,轻描淡写说:quot;你来干什么?小事情,一两天重新装修好了,照常做生意。quot; 祖琪呆呆地看着他,他真是大事化无的高手。 quot;你不放心?quot;对祖琪的关怀,他感动不已。 祖琪点点头。 quot;警方已在追查,很快水落石出。quot; 祖琪说:quot;你赚够没有,不如退休。quot; 郁满堂大笑,quot;一点点挫折就要退?quot; 他握住祖琪肩膀摇两摇,两人竟像老朋友一般。 quot;我叫人送你回家。quot; quot;我想逛逛街。quot; quot;昨天一夜未睡,你该休息了。quot; 祖琪答:quot;心里惊慌,睡不着。quot; quot;还有,如果没有意思,别再去第一书店了。quot; quot;我明白。quot; 他们竟彼此管起对方的事来。 祖琪独自离去,她到咖啡店坐一会儿,然后接弟弟放学。 司机及保母一见她便走上来招呼,祖琪问:quot;老师对弟弟有什么意见?quot; 顽皮的保母笑:quot;聪明儿通常是这样。quot; 祖琪想一想:quot;他纯爱闹。quot; 别的孩子都出来了,独不见志一,祖琪不禁到课室里找,只见老师正叫他抄功课。 小孩子一坐在书桌前,比祖琪想象中正经得多,她忽然泪盈于睫。 老师抬头,先看到一团艳光,然后发觉一位太太站在门外,她请她进来,quot;志一马上就可以走了。quot; 志一看到妈妈,十分高兴,过来拉她的手,保母司机取过书包,一起上车。 quot;真没想到幼儿班也要抄笔记。quot; 她打开弟弟的手册,发现新大陆,quot;噫,会写那么多中英文字。quot; 祖琪对孩子的功课一无所知。 保母笑说:quot;中英文都有补习老师。quot; 祖琪惊骇,quot;幼儿园也需补习,这是什么教育制度。quot; 原来世界无奇不有,原来宇宙间除了彭祖琪与她的私欲,还有许多其它的事在发生。 到了郁宅,管家迎出来,quot;太太请进来喝杯茶。quot; 这个家井井有条,郁满堂像拥有一队兵,各有职责,一丝不乱,他天生是管理人才,可是感情上行了一个错着,失却控制,屋里没有女主人。 弟弟先淋浴,再吃点心,刚在看电视卡通,补习老师来了,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容貌秀丽,熟络地打开弟弟书包,把家课整理出来。 quot;今日有三样功课,来,志一,清掉再看卡通可好?quot;真没想到弟弟那样听话,一骨碌坐在书桌前。 祖琪自觉像个无用的影子,又像观众,因一早弃权,再也没有资格参与演出。 她累了,靠在梳化上盹着。渐渐入梦,看到自己年纪幼小,第一件长旗袍,戴帽子,母亲蹲在她身后,她正学走,听到拍手,朝拿着照相机的父亲蹒跚走过去。 梦醒了,发觉仍然躺在梳化上,身上盖着毛毡。 她不禁问自己:quot;呀!当中那二十多年去了何处?quot; 管家这时过来说:quot;太太,喝杯热茶。quot; quot;弟弟呢?quot; quot;已经睡着,明天一早要上学。quot; quot;什么钟数?quot;她吃一惊。 quot;晚上九点半。quot; 什么?她挣扎起来,quot;郁先生回来没有?quot; quot;六点钟返来过一次,特地陪弟弟吃饭,看见太太睡在这里,叫别吵醒你,然后,郁先生又出去了。quot; quot;他神情有无不愉快?quot; 管家答:quot;郁先生从不把公司事带返家中。quot; 女佣走过来,quot;有电话找太太。quot;谁会打到这处来? 那边是祖琛的声音,quot;我们在华文电视台新闻里看到消息,着实吃一惊,你们都好吧。quot; quot;人没事,公司成为灾场。quot;这时,她身后传来郁满堂的声音,quot;是祖琛吗?我同他说几句。quot;他回来了。 祖琪乐得把电话交给他。只听得他说:quot;是,是,有人输了整副身家,非常不忿,嫁祸于我们。不错,警方已经有目标,放心,小事而已,装修公司已在二十四小时赶工……quot; 祖琪揉揉面孔,这上下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憔悴不堪,女子一失细修,必像残花败柳,就因为是前夫,更不想表现失水准,她穿上外套离去。 郁满堂追上来,quot;夜了,我送你。quot; quot;你早点休息吧。quot; 司机把车驶过来,郁满堂一起上车。 祖琪说:quot;你把弟弟料理得真好。quot; 郁满堂搔搔头,quot;过得去啦。quot; quot;刚才我做梦,看到自己小小模样——你说,有一日我们回去那个地方,与父母共聚,会是一个成人,还是回复到幼儿那样?quot;祖琪说。 郁满堂一呆,quot;祖琪,你想太多了。quot; quot;真不值得,才活短短几十年,却那么辛苦。quot; 郁满堂笑出来。 quot;笑什么?quot; quot;祖琪,你不算辛苦了。quot; quot;唉。quot;祖琪不再申辩。 车子驶近胜利路,郁满堂眼尖,他说:quot;有人来找你解释。quot;一辆白色跑车停在门口。 祖琪发呆。 quot;想不想见他?quot;郁满堂轻轻问。 祖琪摆手,quot;太麻烦了。quot; 他像一个家长似的,quot;我帮你打发他。quot; 祖琪没想到他愿意那样做,quot;拜托。quot; 车子停下来,郁满堂下车走近那辆跑车,俯身在窗,同司机说了几句话。他真有办法,只见对方默默把车驶走。 祖琪松一口气,这样,省却多少歪缠。 郁满堂缓缓走回来。 quot;谢谢。quot; quot;应该的。quot; 祖琪忽然笑起来,这对白实在太有趣。 quot;早点睡。quot; quot;你也是。quot; 第二天,祖琪一早到美容院整理皮肤头发指甲,做毕全套,大致上恢复旧貌,她放心地叹息。 一位中年太太说过:人生就是维修,再过十年八载,还得往矫形医生处大修。 祖琪苦笑着戴上首饰,把翡翠耳环放进盒子,叫人送回冯宅。 祖琛打电话来找她:quot;昨日想与你说几句,公司毁坏程度如何?quot; quot;我知道得不多。quot; quot;叫郁君小心,我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quot; quot;他一切都有主张,我怎好插嘴。quot; quot;你终于回他家去了。quot; quot;怕他没有时间打点弟弟。quot; quot;其实,你们俩应当互相关怀。quot; 祖琪哼一声。 quot;最好带着弟弟一起度假。quot; quot;祖琛,不是说不再管我的事吗?quot; 他忽然改变话题,quot;祖琪,有种奇怪的昆虫,叫蝉,你见过没有?quot; quot;我知道,拇指大,有一双透明大趐膀,夏日停在树上喳喳长鸣。quot; quot;蝉的幼虫埋在地下可达几十年之久。quot; quot;我听说过。quot; quot;终于破土而出,看见天日。quot; 祖琪笑,quot;你想说什么?quot; 祖琛:quot;我希望你与郁满堂的感情,像蝉一般有个好结局。quot; 祖琪轻轻说:quot;你对蝉知道得很少,它虽然破土而出,但是,只存活了数天。quot; 祖琛大吃一惊。quot;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事。quot; quot;事实如此。quot; 他好不尴尬,居然打错了譬喻,心里忽然有不祥预兆。 quot;我要去接弟弟放学。quot;祖琪挂上电话。 刚想出门,看到那辆熟悉的白色跑车驶过来,她并不怕他,他们那样的人多数敏感,柔弱内向,不会伤害自己以外的人。 祖琪不得不走向前去招呼,冯君的神情只略为憔悴,仍然友善。 司机十分警惕,站在附近抹车。 quot;祖琪,怎么把长辈送你的礼物退回来。quot; 祖琪微笑:quot;无功不受禄。quot; quot;原来,郁先生是E贸易网上股票买卖的主办人。quot; 祖琪不予置评。 quot;你们复合了。quot; 呵,他那样说吗? quot;是为着孩子的缘故吧,一个人只得一个童年,为子女设想,牺牲一点,也无可奈何。quot;祖琪不去更正,他愿意那样想,也没有什么不好。 quot;祖琪,多谢你给我的好时光。quot; quot;彼此彼此。quot; 最失望的,恐怕是他的父母。 quot;祖琪,祝你这样的可人儿,心想事成。quot; 祖琪微笑,quot;祝福你。quot; 他驾车离去,祖琪低下头,冯君一定找得到异性对象,他条件优秀,很多人会给他机会。 司机说:quot;弟弟快放学了。quot; 原来,接放学殊不沉闷,天天有新鲜事。 今日,志一与小同学在操场争执,打起架来,两人均被老师责罚留堂,连带家长亦听教训。折腾了半小时才上车,保母温和地劝慰弟弟,祖琪不知怎样教导孩子。 她问保母:quot;可需要请教心理医生?quot; 保母骇笑,quot;太太,同学们纷争是极普通的事,不用紧张。quot; 祖琪问弟弟:quot;你明天还上学吗?quot; 弟弟忙不迭点头,似乎已经忘却今日不愉快事,是彭祖琪一个人太紧张了。 到了家,郁满堂在等他们,先抱起弟弟打转,父子嘻哈大笑。 保母报告学校的事,祖琪留意他的反应。 quot;有没有这回事?quot; 弟弟答:quot;有。quot; quot;好!打赢没有?quot; quot;他刚倒在地下,老师来了,他哭,我没哭。quot; quot;对,做男孩子,就得这样。quot; 父子亲亲热热搂作一团。 祖琪放心,也许,是该这样教导男孩,是他的儿子,由他来教。 祖琪轻轻说:quot;我走了。quot; 管家又央求:quot;太太,试试今日极鲜嫩的烤羊腿,请留下晚饭。quot; quot;我有约会。quot; 郁满堂放下志一:quot;祖琪,公司装修好了,请来参观。quot; quot;这么快?quot;郁踌躇满志地微笑。 quot;好,我愿意参观。quot; 弟弟知道她要走,忽然过来紧紧抱住她腰,把大头伏在妈妈身上一会儿,但随即又跑开去玩耍,这孩子可爱爽朗到极点,祖琪也对他恋恋不舍。 走近公司大门,祖琪啧啧称奇。 损毁那样严重,可是不到三日,装修工人已经把新门面做妥,比从前更加金碧辉煌。 办公室里又再度人头涌涌,那股热烈气氛,外人都感觉得到。 祖琪索索鼻子:quot;咦,有股气味,是什么味道?quot; 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刚刚经过她身旁,听到她那样问,不禁笑着回答:quot;美丽的小姐,这是钱的味道。quot; 郁满堂也笑。 祖琪不悦:quot;我有事,先走一步。quot; 郁满堂送她到门口,quot;祖琪,回来吧。quot; 祖琪断然回答:quot;永不!quot; 郁满堂无奈地摊摊手,quot;永不说永不。quot; quot;我知道我该说什么。quot; 郁满堂把双手插到口袋里,他沉默了。 quot;最近,我或者会出门。quot; 郁满堂轻轻说:quot;慎交男朋友。quot;语气祥和,不似讽刺。 祖琪离去。 该去什么地方?她漫无目的在街上踱了一会儿,才回家休息。 又得重头开始寻找约会,即使今日在街上遇到新伴,还不是得故技重施,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展示给他看,真累。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只不过,才二十多岁,就自觉历尽沧桑,未免太早。 车子驶进胜利道,看到邻居丁宅有车拋锚。 司机说:quot;小姐,我想看能否帮忙。quot; quot;我在这里下车好了。quot; 一个年轻人卷起袖子正在看引擎。 司机过去同他说了几句,介绍他一间可靠的拖车公司。 年轻人抬头忽然看见一张亮丽的面孔,再也说不出话来。 祖琪微笑着点点头。 就在这时,丁太太忽然自大门出来,立刻挡在年轻人身前,一脸虚伪假笑,quot;郁太太,好久不见,孩子好吗?quot;分明当祖琪是洪水猛兽。 祖琪当然看得出来,淡淡一笑走开。 在玄关照照镜子,她喃喃对自己说:quot;快变成白骨精了你,彭祖琪。quot; 她又说:quot;祖璋,你看我多寂寞。quot; 但是,这次祖琪没有再发帖子举行宴会。 祖琪再不稀罕那种场面。她在家踱步、读小说,一直想,或者,祖琛说得对,学一门手艺,读一个课程。 屋子静得听到时钟嗒的声音。 祖琪有点慌张,正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祖琪松口气。 是邮差吗?即使是签收,也受欢迎。 她去开门,门外却站着丁家那个充满阳光的年轻人。 quot;彭小姐,刚才谢谢你的司机。quot; 祖琪问:quot;你是丁家什么人?quot; quot;丁伟观是我姐夫,我叫邵恒光。quot; quot;啊,原来丁太太是令姐。quot; 怪不得急急想保护小兄弟。 quot;姐夫搬到胜利道四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quot; 祖琪答:quot;我在这里住了超过十年。quot; 邵恒光站在门口,一时没有离去的意思。 祖琪问:quot;毕了业吗?quot;他看上去很年轻。 他微笑,quot;我一早已经做事。quot; quot;呵,请问做哪一行?quot; quot;计算机绘画,我擅长设计广告中动画部分。quot; 只要不是做生意就好,quot;多么有趣。quot; quot;我是一家小型公司的合伙人,几时有空来参观。quot; quot;有无训练班?quot; quot;谁想学?quot;他大奇。 quot;我。quot; quot;哎呀,欢迎,我愿亲自教授。quot; quot;我是真心想学习。quot; quot;我没有怀疑呀。quot;他笑了。 在另一间屋子内,丁太太看着窗外,喃喃说:quot;他终于去了。quot; 丁先生莫名奇妙,quot;谁?去了何处?quot; quot;恒光,他在七号。quot; 丁先生一楞,七号寓所,不正属于美丽多事的彭祖琪吗?他张大嘴巴,不堪羡慕:quot;他怎么进得去?quot; quot;随便找一个借口,一进那屋,三十分钟没有出来,叫他别去,一定要去。quot;太有办法了。 quot;坏女人总是比较吸引。quot; 不把别人说得坏,丁太太就不能突出自身贤良,她是比她美,可是她邪恶。 quot;恒光用什么借口?quot; 丁太太霍地转过头来,quot;你想学?quot;悻悻然。 丁先生连忙说:quot;我?我有妻有儿,已过了季节,恒光高大英俊,才有机会。quot; 丁太太这才沉默。 丁先生暗暗吁出一口气。 他佯装看报纸,但是心中忍不住产生遐思,邵恒光这小子,真不简单,唉,他这时在做什么? 邵恒光在参观女主人的书房。 quot;真没想到你家计算机设施这样先进。quot; quot;一年换一套就差不多了。quot;祖琪说。 quot;旧型号有否折现?quot; 祖琪也很熟悉行情,过气时装都可以三折出售,但是旧计算机不值一文。同他姐夫的想象有点出入,他们的谈话内容,像两个老同学,十分舒服。 quot;你几时有空来敝公司参观?quot; quot;不会妨碍你工作吧?quot; quot;你来了就知道我们气氛很随和,公司不计时,算的是贡献,有人一天上班三小时,也有人做十八小时,心血相等。quot;打工世界,真是蛮可怕的。 祖琪并没有与邻居约定时间。邵恒光回到姐姐家中,受到一顿斥责。 quot;彭家男宾络绎不绝,还会少了你不成,红色跑车去了,来部黑的,白的走了,又轮到你?quot; quot;她很友善可爱。quot;邵恒光说。 quot;你不是她前夫,你当然那样讲。quot; quot;前夫,她结过婚?quot;邵恒光意外。 quot;嘿,连人家的历史都不知道,贸贸然,胆粗粗,就上门去。quot; 邵恒光笑说:quot;我念的是科学,姐,讲究求证。quot; quot;她已有孩子。quot; quot;姐,你也有一子一女。quot; quot;我怎么同,我有丈夫。quot;丁太太甚为骄傲,她守妇道,她是好女人。 quot;有丈夫或无,生孩子与否,都是人家的私事,一种个人选择。quot; quot;可怜的孩子唷。quot; quot;你不是那孩子,你怎么知道他的苦乐。quot;邵恒光有心与姐姐抬杠。 quot;做你的子女又很幸福吗?你思想那样偏激,心胸如此狭窄,是一件好事吗?quot;丁伟观听完这话,不禁大笑起来。 丁太太铁青着脸,悻悻然说:quot;好人难做。quot;她回楼上去。 过一刻,丁伟观问小舅子:quot;七号的间格,与我们这里完全一样吧。quot; quot;全部相同。quot; quot;装修怎样?quot; 邵恒光一怔,姐夫竟这样好奇。 他故意这样答:quot;黑色天花板,金漆墙壁,到处是玻璃、水晶、羽毛、织锦、薄纱,灯光幽暗,音乐曼妙,美酒、水果随处放着,半裸的女侍……quot; 他姐夫知道他调侃他,也站起离开起居室。 这小子可恶,他想。回到寝室,刚来得及听到妻子喃喃说:quot;忠言逆耳,良药苦口。quot; 丁太太年纪并不大,可是脸色很黄,表情刻板,对,一点风情都没有,他叹口气,更衣。 真的吗?真的像恒光形容那样吗?水晶缨络叮叮作响,灯下坐着一个美人,眼波像潮汐,叫人晕眩……丁伟观又叹口气。 ------------ 第8章 第二天一早,恒光刚想出门,姐姐电话来了,quot;一早去什么地方?quot; 他答:quot;上班。quot; quot;我答应过爸妈照顾你。quot; quot;谢谢姐姐,我已经二十六岁。quot; quot;我知你能干,可是,你要当心陷阱。quot; quot;是,是。quot;他唯唯诺诺。 回到公司,他亲自设计一个简单的动画绘制课程,忙碌整个上午,然后,他打电话给彭祖琪。 祖琪声音磁性,她轻轻诉说:quot;昨夜不住打喷嚏,可能是感冒。quot; 也可能是整夜被人念住名字的缘故。 quot;可以来上课吗?quot; quot;啊,求之不得呢,什么时间?quot; quot;一星期两次,周三及周五上午十至十二时。quot; quot;刚刚好,吃完中饭,可去接放学。quot; 邵恒光放心了,没想到她这样乐意,他有点飘飘然,喜悦得在办公室兜圈子。他的双臂举到半空,停顿,凝住,他发呆。 他不小了,从前,他也恋爱过,那是一个小小美女,叫他伤心,说起她,至今脸色还会变得苦涩。现在,那种爱慕的喜悦又出现了,这次,也得不到家人的赞同,这次,是他的家人。 坐在酒吧里闲谈,一班男同事也牵涉到这个题目:quot;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都喜欢没良心的美女?quot; quot;她们真是赏心悦目。quot; quot;说得对,我可以整晚凝视那晶莹的大眼与小巧丰满的樱唇。quot; quot;我曾经爱过一个洋娃娃般美女,我愿意爬在地上吻她走过的路。quot; quot;细腰可以用两只手握住……是,我就是贪恋美色,这是男子天性。quot; quot;我偏不爱平庸女,多贤淑也不管用。quot; quot;你会替她洗内衣吗?quot; quot;为什么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quot; 彭祖琪穿着宽松的毛衣长裤,都看到她美好身段,上帝真正偏心,一整套般精致:连耳朵、额角、发脚都那样好看。 叫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又不敢明目张胆,放肆贪婪地盯着看,只得偷偷地看。 稍后,彭祖琪来了。 一身乳白,头发束脑后,再简单不过的装束,可是人一出现,带来艳光,全体男同事拧转头来行注目礼。 祖琪看见邵恒光说声好。 quot;这是你的位子。quot; 灯光特别调校过,又故意选了液晶荧幕屏,好使她双眼不受刺激。 祖琪坐下来,自手袋取出一支铅笔,夹在耳朵后边,表示准备就绪,可以开始学习。 邵恒光见祖琪那样可爱调皮,微笑,同时有点心酸。呵,如果她是他的妻子,他永远不会放她走,他情愿抱住她大腿痛哭哀求。 这时,祖琪笑问:quot;咦!怎么了?quot; 邵恒光回过神来:quot;对,我们开始。quot; 他使尽浑身解数,打算把本身绝学传授给彭祖琪。可是同事们不住来打扰。 quot;我来借本书。quot; quot;阿光,这位小姐要杯咖啡吗?quot; quot;可是新同事?quot; quot;阿光,彭小姐,同我设计的一套动画女主角一模一样。quot; 邵恒光啼笑皆非。 祖琪习以为常,她揉揉眼,quot;哗,真累。quot; quot;那么,先休息一会。quot; quot;一般人以为计算机工作最快速不过。quot; 邵恒光笑,quot;还不是经人手一步步操作,在电影银幕上看到的三秒钟特技,可能是二十四位工作人员三个月的心血结晶。quot; quot;可是效果新奇美观,也就值得。quot; quot;仍然有兴趣?quot; quot;当然。quot; quot;你可以增加上课时间。quot; quot;真的?那我天天来。quot; 邵恒光心花怒放。 祖琪却有点唏嘘,为了想走出家里,这样做,不知是否太着痕。也顾不得了。 那一边,郁满堂起了疑心。 他在办公室里问司机:quot;太太每日上午到什么地方去?quot; quot;一间计算机特技效果制作公司。quot; quot;干什么?quot;他不置信。 quot;上课。quot; 郁满堂抬起头,想了半晌:quot;嗯,你去接她吧。quot; 司机退下。 有窈窕的人影自小小休息室走出来,靠着门框,闲闲说:quot;仍然关心她的动与静。quot; 郁满堂不回答。 quot;要把你自她手中抢过来,不是易事。quot; 郁满堂不答反问:quot;绮德,本地有动画制作公司吗?quot; 是,这身段苗条的女子,正是杨绮德,她轻轻答:quot;有,彭祖琪去的那一间,叫水星工作社,是一家拥有全新数码化设备的制作公司,共有职员一百五十人,在同业中享有盛名,该公司员工平均年龄只有二十七岁。quot; 郁满堂看着她,quot;你知道得不少。quot; quot;我有一个朋友在水星工作,一日,他兴奋地告诉我,他找到了卡通故事公主的造型,他说,新同事叫彭祖琪。quot; 郁满堂嗯地一声。 半晌,郁满堂问:quot;祖琪有什么目的?quot; 这时,杨绮德的声音有点苦涩,她答:quot;彭祖琪做人,几时有过目的。quot; 明明是贬,郁满堂听了,反而放心。 杨绮德终于忍不住问:quot;满堂,为什么爱她?quot; 郁满堂抬起头来。 quot;她不贞,又不忠,可是你仍然深深爱她,为什么她可以得到厚爱?quot; 郁满堂没有回答,过一会儿他轻轻说:quot;志一有双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quot; 杨绮德斟出威士忌加冰,递一杯给老板。 她自己喝尽了来壮胆:quot;今日,我想与你讲清楚。quot; 郁满堂看着他一向懂事的助手,quot;同我摊牌?quot; quot;不,我不敢,只是不吐不快。quot; quot;你说吧。quot; quot;杨绮德哪一样不如彭祖琪呢?我跟你这么多年了,我认识你在先,我学识涵养都胜她多多,家庭背景不差,也有许多人说我长相标致。quot; 郁满堂一直不出声。 杨绮德幽怨地说下去:quot;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尊重你,对她来说,你只是一间银行。quot; 郁满堂缓缓问:quot;讲完了?quot; 她点点头,叹口气。 quot;你终于不耐烦了。quot; quot;是。quot; quot;你有你的目的。quot; quot;不错,做人总有目的,我的确想做郁太太。quot; quot;这就是祖琪难能可贵之处了,她像稚童般,漫无机心。quot; 杨绮德驳斥:quot;你双眼受到蒙蔽,心甘情愿被她奴役,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为着钱。quot; quot;你呢?绮德,倘若我是木匠、司机、工人,你会不会留在我身边十年?quot; 杨绮德变色。 quot;你讲得太多了。quot; 杨绮德心有不甘,quot;我稍微多说一两句,你就严重警告,你太偏心。quot; 郁满堂说:quot;我累了,不想再说。quot; quot;十年来,你走到东,我跟到东,满堂-quot;他打断她:quot;女子一怨,便不好看,我要静一会儿,你出去吧。quot; 杨绮德泪水夺眶而出,她掩着脸退回休息室。 忍耐那么久,最坏的事终于发生。 别的第三者,只盼望男方愿意离婚,可是郁满堂离了婚也不心死。 他三天不同她说话。 周末,下午同事都散得七七八八,郁满堂找她。 她无奈地走进他的房间,心情像待宰羔羊。 quot;请坐,quot;他说:quot;今日杜琼斯升了百分之二点五。quot; quot;好消息呀。quot;她勉强附和。 郁满堂笑笑,quot;不错,捱出头了。quot;他想说什么呢? 杨绮德觉得悲哀,这么多年了,她老是只有听他安排的份,彭祖琪真厉害,拒绝听令于他,一于走自己的路。 杨绮德的确不如彭祖琪。 quot;绮德,这些日子以来,委屈了你。quot; quot;想补偿我,也很容易。quot; quot;绮德,你有点日文基础,不如继续进修。quot; 什么?她一呆。 quot;绮德,我想送你去东京读书,为期一年,你说如何?quot; 她急得浑身颤抖。 郁满堂说下去:quot;对你好,对我也好,你想想是不是,一年后再说吧,日文说得流利,对你前途大有帮助。quot; quot;可是——quot;quot;学费、食宿、飞机票都给你最好的,薪水照发,学校及公寓已经替你找妥。quot; 杨绮德绝望地问:quot;不去不行吗?quot; quot;你可以立刻离开敝公司。quot; 杨绮德说不出话来,她悲痛地控诉:quot;你竟这样对我。quot; quot;绮德,留你在身边,糟蹋你前途,浪费你岁月,你渐渐只有一条路:成为一个怨妇,去日本走一趟,对你有益无害。quot; 杨绮德脸色灰暗,缓缓坐下来。 quot;绮德,也许,在东京,你会遇到合适的人。quot; 她不出声,她说错了话,多管了闲事,他现在觉得她讨厌,要叫她离开他身边,她在他心中,微不足道。 他站起来,话已经说完,再也没有其它的事,quot;祝你前途似锦。quot;他说。 他离开办公室。除却在彭祖琪面前,他真是一个精明厉害的人。 杨绮德在他办公室呆了很久,清洁工人进来收拾,见有人,又退出去。 半晌,马经理推门进来,quot;咦,杨小姐,你还没走?quot; 杨绮德抬起头,疲倦地问:quot;马经理,我是否应该离开公司?quot; 马经理劝她:quot;这样匆忙,走到何处去,叫你去读书,照支薪水,有什么不好,别傻,好好利用这机会,一年之内不知会有多少奇遇,千万别自动弃权。quot; 杨绮德低下头:quot;是。quot; quot;飞机票等都已准备好,你随时可以出发,不要气馁,郁先生一高兴,会叫你回来。quot; 杨绮德知道这件事已成定局,她站起来,缓缓走出门去。 马经理看着她忽然佝偻的背影,摇摇头叹口气。 那一边,祖琪每天有了好去处。 她成为动画短片《伏苓公主》的真人版,动画师把她的面形身段描绘记录下来,经过技巧变成画中人,过程奇趣无比,祖琪兴奋莫名,她也尝试参与制作。 与同事们熟稔之后,她把弟弟带到摄制室参观。 志一异常意外:quot;妈妈,爸爸说你没有工作。quot; 祖琪微微笑:quot;我天天在这里上班。quot; quot;多好玩,妈妈,你真能干。quot;好惊险,祖琪在弟弟背后作挥汗状。 大家都笑了。 弟弟离开制作室的时候对母亲佩服得五体投地。 祖琪对邵恒光笑说:quot;以后,我在他面前,地位不一样,谢谢你。quot; quot;我没做什么呀。quot; quot;应该请你吃饭。quot; quot;啊,那我欣然接受。quot; 这不知算不算约会,祖琪并没有刻意打扮,但是坐在餐厅一个角落,仍然吸引目光。 在烛光下,他们的话题相当奇特。 啊,不是卿卿我我,互诉衷情。 只听得邵恒光说:quot;已有研究员发明一种叫电子邮局的新软件,优点是比此刻的电邮快十倍,容量无限,传输十多二十张图文,眨眼完成。quot; 祖琪听得入神。 quot;这个系统一旦推行,会风靡全球,明年四月将在互联网上开始使用,我们十分感兴趣,已派同事去联络接头。quot; 他们说得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注意,餐厅近门口处站着一个熟人。 领班立刻迎上去:quot;郁先生,请这边,今晚的龙虾新鲜极了……quot; 可是郁满堂已经看到了祖琪。 只见她凝神地看着伴侣,似孩子般专注,这种目光足以把任何异性溶化。郁满堂呆在那里,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立刻失去胃口。 祖琪没有发觉任何人——盯着她。 半晌,郁满堂同女伴说:quot;我们换一个地方吃饭吧。quot; 女伴很顺从,一点问题没有,静静跟他离开。 其实,他要是听得到祖琪在说些什么,也许不至于那样反感。 她说:quot;你们的制作厂像科幻特技总汇,什么先进的电子产品都有,弟弟兴奋极了。quot; quot;请常常带他来玩。quot; quot;可以吗?quot; quot;欢迎,我们制作室根本是孩子天地,缺乏童心,不可能留下来。quot; 祖琪微笑,说得有理。 quot;看得出你疼爱志一。quot; 祖琪不出声,但双目黯然。 她举杯喝尽香槟。 邵恒光劝她:quot;别喝太多。quot; quot;呵,香槟不要紧。quot; quot;许多人认为酗酒是脏汉在街边捧着一瓶廉价酒拚命灌,然后醉倒在垃圾堆上。祖琪,都是一样的酒精,斟在水晶玻璃杯中同样有害。quot; quot;是,导师。quot; 邵恒光轻轻说:quot;我有一个朋友,过量喝香槟十年,结果血液不能凝结,全身出血,险些送命。quot; 祖琪骇然放下酒杯。 quot;我情愿你多吃点甜品。quot; quot;你也嗜甜?quot; quot;唉,谁不爱甜头。quot; quot;来,同党,让我们尽情享受。quot; 同从前的约会不一样,他俩像一对无所不谈的好朋友。邵恒光并没有送祖琪鲜花糖果珠宝首饰,他给她最好的礼物,叫知识。她甚至学会做一些简单的维修工作。 正有充实感觉,一日,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那是一个星期六,同事们一般比较迟上班,祖琪到办公室,看见有一个少女坐在她的位子上。因为并非公司正式职员,她不好意思出声,斟杯咖啡,在荧幕上读报。 quot;喂。quot; 有人叫她,祖琪抬眼,那年轻女子招呼她:quot;还有没有咖啡?quot; 虽然面带笑容,可是那意思再明显不过:quot;喂,再斟一杯来。quot; 祖琪暗暗好笑,她同她少年时差不多嚣张。 她指指茶水间,quot;请自便。quot; 少女有三分姿色,十八、九岁模样,光穿白衬衫蓝布裤已十分好看。 她也知道自己漂亮,小巧鼻尖永远向上。 她斟杯咖啡,过来与祖琪攀谈:quot;有什么新闻?quot; 祖琪顺口问:quot;你是模特儿吧。quot; 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 那少女仰一仰头,哈哈笑,quot;你是第一百个人那样问了,不,不,我不是模特儿,我是本公司新聘的计算机技术人员,你呢,你是谁?quot; 祖琪第一次觉得心怯,她不出声。邵恒光怎么还未回来? 那少女也说:quot;邵恒光怎么还未到?quot; 片刻,她自我介绍:quot;我叫刘香生,多伦多约克大学修莱顿学院读书,邵恒光是我表哥,现来做暑期工。quot; 祖琪仍然缄默。 quot;你呢,你才是模特儿吧,你是否专替肥皂产品做广告?quot; 这时,有别的同事回来,少女跑上去问话。 彭祖琪缓缓站起来,离开制作社。像是被一大盆冰水兜头兜脑淋下来一般。 到了家,她很沉默,对牢大镜子端详自己。 呵,才三、五年光景,流金岁月仿佛已经过去,在十多岁女孩子眼中,她是个少妇,只能替洗衣粉做广告。 真有那么差吗,也许只是青春女刻薄,但从前受到奚落,只被人叫小妖。 祖琪不出声,躺在卧室不出去。 她的自信心忽然倒下来。 是,的确应该自我检讨。 ——你是谁?是模特儿吧。她记得少女调侃的样子。 祖琪并不是邵恒光任何人,她只是被不知什么冲昏了头脑,天天自己跑上去人家公司坐着,员工不算员工,人客不算人客,滑稽透顶。 没人说她,她亦不自觉,竟把弟弟也领上去玩,俨然特权分子模样。 说穿了,不外是因为年轻老板看中了她的姿色。 长得美,似乎是她的一切。现在,有人讽刺她已经褪色,或是,稍微逊色,这一惊,非同小可。 佣人在门外说:quot;邵先生找你。quot; quot;人还是电话?quot; quot;电话。quot; quot;不舒服。quot; quot;是什么事呢?quot; quot;头痛。quot;佣人识趣,自去回话。 不管他事,他对她很好,是祖琪第一次觉悟。 她已知道该怎么做。到了一种年纪,人若不收敛,徒然招笑。 傍晚,邵恒光找上门来。 祖琪出来迎客。 她神色自若,quot;对不起。quot;一径解释陪小心,quot;我忽然不舒服,早退,唉,还是不惯早起。quot; 邵恒光看着她,quot;你仿佛一下子不高兴了,可是有什么人说话不小心?quot; quot;哎呀呀,我不是小孩子,你看错了,一会儿弟弟要来做功课……quot; 祖琪忽然把邵恒光推开十呎远。 邵恒光楞住,这是什么道理?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到一个人,quot;可是我姐姐说过什么?quot; quot;恒光,明日起我不来了,家里需装修,我得监工。quot; 邵恒光知道误会已生,急亦无用,只得静静说:quot;祖琪,你不像是因为别人一句闲话而转变心意的人。quot; 祖琪只是微笑,像是没听懂。门铃一响,保母与弟弟到了。 祖琪说:quot;有客人,弟弟做功课会分心。quot; 邵恒光只得告辞。 他姐姐只住在隔壁,他决定去打探她与这事可有关系。 家里有客人。 表妹刘香生躺在梳化上吃苹果。 香生是他大姨妈的女儿,今晨刚去公司报到,莫非——丁太太看到他,quot;咦,稀客。quot;语气讽刺。 香生搁着长腿,quot;这是怎么一回事?quot; 口气像与表姐唱双簧。 果然,丁太太接上去:quot;你不知道,三个月前我说了一番他听不入耳的话之后,他就没来过。quot; quot;不会吧。quot;香生诧异,quot;同胞姊弟,应当百毒不侵。quot; quot;嘿,二十多年姊弟之情,难敌上陌生人离间本事。quot; 香生佯装大吃一惊,quot;是谁,谁那么厉害?quot; 丁太太:quot;就是你今晨在他公司里见到的那风韵犹存的一子之母。quot; 邵恒光?脚,果然是她们。 他不出声。真的,同胞姐弟,他能说什么呢。 只听得她姐姐冷笑一声,quot;你看你表兄邵恒光脸色都变了,小心,香生,得罪了人家,保不定她会叫我们好兄弟来把我们剁成肉酱下酒。quot; 刘香生嘻嘻笑,quot;不会的,恒光有良知。quot; quot;哼,对姐妹,芝麻般良知,为陌生女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quot; 丁太太愈说愈生气,索性上楼到卧室去。 邵恒光向表妹:quot;你对人家说过些什么?从实招来。quot; 刘香生收敛笑意,quot;你只得一个小姐姐,需要珍惜。quot; quot;是,这我明白。quot; quot;那位彭小姐,的确很漂亮。quot; 邵恒光不出声。 quot;她那种大眼小嘴尖下巴白皮肤的美人长相甚为老式男人所喜,但是你,恒光,你走在时代尖端,我们一直以为你的对象该有学识有内涵,事业人士,独当一面,将来,子女亦可得到优秀遗传。quot; 邵恒光沉默一会儿,quot;这番话,是丁夫人教你说的吧。quot; 刘香生摇头,quot;这是我由衷之言。quot; quot;你们都不喜欢她,是妒忌的缘故吧。quot; 刘香生笑了,quot;有什么是她有而我没有的呢,我亲爱的表哥,社会上像她那类型的女子多得不可胜数,靠一点姿色,凭原始本钱,在男人身上讨饭吃,你以为你那美人独一无二?你太过孤陋寡闻了。quot; quot;不,她不用靠我,她从未在我身上得到超过一杯咖啡的物质代价。quot; quot;表哥,那是因为她有前夫照顾生活起居,待人家撒手不顾,你就得承继这个担子,你吃得消吗?quot; quot;不会的——quot;刘香生站起来,quot;我不想再同你理论,你姐姐说得对,你已经昏了头,随你去吧。quot;邵恒光站起来离开姐姐的家。 门口,姐夫在洗他心爱新房车,看见恒光走过,似自言自语般说:quot;男人看女人,同女人看女人,有天渊之别。quot; 邵恒光无奈地笑。 quot;我不看好你与我们芳邻这段友谊。quot; quot;连你都这么说。quot; quot;我们是华人,比不上外国人豁达,洋人无所谓,结婚离婚,你的子女我的子女都在一起生活,还有,过几年又添我们的子女,然后,弄得不好,再次分手。quot; 邵恒光抬起头。 他们说的,都是金石良言。他觉得无限荒凉,原来他最爱的人,始终是他自己。 quot;你还年轻,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quot; quot;她是那样柔弱——quot;quot;错,恒光,最具生存能力的是美人,拐一个弯,又站起来了。quot; 邵恒光不出声。 quot;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清楚。quot;丁观伟说。 邵恒光遗憾的回答:quot;工作那样忙,哪里有时间思想。quot; 他回制作社去继续苦干。那天晚上,祖琪做了一个梦。 不知怎地,邵恒光忽然打电话来,quot;祖琪,我们去法属波利尼西亚旅行。quot; 她答:quot;好呀。quot; 立刻收拾了行李,与他上船。在排队登船的时候,郁满堂与小小志一出现。 志一叫:quot;妈妈,妈妈。quot; 郁的神色愤怒鄙夷,quot;我们走!quot;他同儿子说:quot;你没有妈妈,少了她我们一样活得很好。quot; 他拉着志一转头就走。 祖琪看着志一小小背影跟着他父亲离去,心中无限悲怆,她犹疑片刻,扑着追上去:quot;弟弟,弟弟。quot;与志一紧紧抱住,这时,梦醒了。 那种惶恐的感觉历历在目,完全不像做梦。她坐起来,为着邵恒光?祖琪哑然失笑。 她呼出一口气,匆匆梳洗,驾车往小学。 适逢小息,弟弟出来看见母亲,笑嘻嘻走近。 quot;志一,我想念你。quot; 她握住孩子的手。 志一坐在她身边,他用小手轻轻抚母亲面颊,轻轻说:quot;妈妈,我快放暑假。quot; quot;是,志一,想到什么地方度假?quot; quot;爸爸说,南美洲的智利,有个最大的品塔贡尼亚冰川。quot; 祖琪惊道:quot;不,我不去那里。quot; quot;那么,quot;志一笑,quot;让我到妈妈家住。quot; quot;好,好,我最多每天陪你游泳,你问过你父亲没有?quot; 小息过了,祖琪把他送回课堂。 放学时,她又去接,在门外碰到郁满堂。她离远朝他点点头。 他走近说:quot;今日弟弟学溜冰,你可要一起来?quot; 祖琪随口说:quot;今年就学,不太早一点?quot; 郁忽然讽刺她:quot;你真关心?我问你:弟弟嘴里长了几颗牙齿,他的家庭医生是什么人,晚上几点睡觉?quot; 祖琪听不懂,她转身就走。郁满堂也觉得自己过分,低下头来。 保母在一边缓缓说:quot;这些,太太其实全知道,每天做完功课吃罢点心她都同弟弟漱口,一次,她代我去凌医生处取维他命,她与班主任陆老师也有说有笑。quot; quot;班主任不是伍老师吗?quot; quot;郁先生,那是去年。quot; 郁满堂十分懊恼。 quot;太太年轻,她正学习,生弟弟之际,她自己也是大孩子,现在……好多了。quot; 他无言。 保母微笑,quot;我在郁家做足三年,我很喜欢太太,她率真,对我们很和气很公平。quot; 郁满堂叹口气。 放学了,成群孩子涌出来,保母一眼看到弟弟,立刻带出来。 郁满堂、保母与弟弟,一行三人去溜冰场。 教师已经在等,郁亲自替孩子穿溜冰鞋,鞋带逐格用心拉紧,那孩子一下场,飞一般地滑向前,到了尽头,?一跤,又爬起来,勇气十足。 郁满堂凝视弟弟,忽然之间泪盈于睫,他不觉冷,也不觉累,站足一个小时。 稍后,有少年冰曲棍球员入场,教师把弟弟交还保母。 他对父亲说:quot;明年,老师说教我滑雪。quot; quot;好呀,我们与老师去温哥华。quot; 郁只想向祖琪道歉,但是不知自己做错什么。 ——quot;我说话太大声了。quot; quot;我不该干涉你的私生活。quot; quot;唉,反正都是我的错,你错是因为我没好好照顾你,令你犯错,因此我更加错之又错。quot; 他掩着脸,时间久了,一双眼睛被压得通红,秘书进来看见,吓一跳,quot;郁先生,可是不舒服?请快看医生。quot; 他这样吩咐秘书:quot;置一间小房,放一个宽屏计算机,买些最新游戏软件,好让志一来玩。quot; quot;是,郁先生,立刻去办。quot; 郁满堂咕哝:quot;何必到别人的地头去,我们什么没有。quot; 秘书没听清楚,询问地看着他。他说:quot;替我接彭祖琛电话。quot; 祖琛的声音:quot;好吗?正在想念你们。quot; 郁满堂有点疲颓,quot;累得不得了,想退休,羡慕你如闲云野鹤。quot; 祖琛骇笑,quot;我可不如你想象中悠闲,每日在学校工作至傍晚。quot; quot;祖琛,回来帮我。quot; 祖琛只是笑,quot;隔行如隔山。quot; quot;大学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人不多,我这里正等人用。quot; quot;市场直线向上,十分精彩。quot; quot;你有留意?quot; quot;学华在你处出身,她略有投资。quot; quot;气势如虹,叫人兴奋,不过每日上落也颇为惊人。quot; quot;再没有人找麻烦了吧?quot; quot;已严加守。quot; quot;祖琪的意思是,最好取消电子贸易一环,以免人流复杂。quot; 郁满堂笑:quot;祖琪不懂生意。quot; quot;那也是一种关心。quot; quot;祖琛,我与祖琪之间,感情死亡,已无药可救,祖琛,我想向她公开祖璋的事,解她心头的结。quot; 祖琛轻说:quot;这是你的家事……quot; 郁满堂答:quot;祖琛,你已帮我很多。quot; quot;这件事会对祖琪有极大伤害。quot; quot;她也该醒一醒了。quot; quot;郁兄,你凡事自有主张,而且思维缜密。quot; quot;祖琛,有空来看我们。quot;彭祖琛搁下电话。 周学华放下书,quot;别再为这一对担心了。quot; quot;真没想到,他俩始终不能复合。quot;彭祖琛颓然。 学华问:quot;你相信缘分吗?有些人兜兜转转,终归会在一起。quot; quot;祖琪不住传出绯闻,伤他的心,已无转弯余地。quot; quot;你知道祖琪,她只懂得在男性仰慕的目光中肯定自己,她生活中不能缺乏异性。quot; 祖琛轻声说:quot;不,祖琪的心情比这个复杂。quot; quot;她永远是你的小公主。quot;学华调侃。 彭祖琛点头,quot;学华,你说得对,自小我爱惜她,她是我至钟爱的妹妹。quot; quot;真招我妒忌。quot; quot;你并不小器。quot; quot;呵祖琛,别试探我。quot; 郁满堂一连几天找不到祖琪。 他问她的司机:quot;太太还去那间计算机制作社吗?quot; quot;太太说没空,不再去了。quot;司机语气甚为安慰。 郁满堂吁出一口气。 秘书进来说:quot;郁先生,一位丁太太一定要与你说话,她已打过好几次电话来。quot; 郁满堂问:quot;可是我们的客户?quot; quot;不,她说是胜利路的邻居,有关郁太太的事,一定要亲自与你说话。quot; 郁满堂想一想,quot;接进来。quot; 司机与秘书同时退下。 只听得他取过听筒,喂地一声,听了一会,只是嗯嗯连声响应,脸色转为一种铁颜色,有点可怕,对方连珠炮似说个不停,五分钟后,挂断电话。 郁满堂独自坐在办公室发呆。 是摊牌的时候了。 他考虑了很久,才对祖琪说:quot;我有话同你讲。quot; 祖琪答:quot;我们不宜谈太多。quot; quot;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quot; 祖琪不禁好笑,quot;你已有对象,你要再婚,我都不会惊奇。quot; quot;不,祖琪,请你耐心一点,今晚我到胜利路来。quot; quot;今晚我有约。quot; quot;何必太顺从你那些男朋友,推掉他们,我真有要紧话说。quot; 祖琪不服他霸道:quot;你无论说什么,对我都不重要。quot; quot;所以我更加要说。quot; quot;好好,我听,我听。quot; 祖琪的态度已经比从前好得多。 郁满堂迟到,祖琪一边看书,一边等他。 门铃终于响起来。 女佣开门,他走进来,脸上一点表情也无,棕黑色面孔绷得老紧。 真像那日来收房子的模样。 他坐下来,轻轻说:quot;我终于觉得有话还是说清楚的好。quot; 祖琪看着郁满堂。quot;我不是来为自己澄清辩护什么。quot; 祖琪冷冷说:quot;我太明白了。quot; quot;对祖璋一事,你一直怪责我。quot; quot;呵,原来是申冤。quot; 他打开公事包,摊开一大叠单据。 那是什么?祖琪怀疑。 quot;你一直认为祖璋不喜欢我,让我来告诉你,事情并非你想像中那样,他每次到公司来找我,都有讲有笑,这些单据,都是证明。quot;祖琪不相信:quot;他曾找你?quot; quot;是。quot; quot;干什么?quot;祖琪紧张地挪了挪身体。 郁满堂看着她,quot;你说呢?quot;轮到他的口气开始讽刺。quot;不!quot;祖琪说:quot;我一直给他钱——quot; quot;不够。quot;郁满堂摇头,quot;差远了,他赌博的习惯从未戒除,这些都是借据,你看看日期就知道。quot; 祖琪取过桌子上文件细看,几乎每隔十天八天他就向郁氏借贷,数目十万八万不等,借据上甚至附有兑现后的支票、证人签名,以及彭祖璋本人身分证明书号码。quot;祖琪,他不恨我,直到他远赴纽约,仍然问我拿钱,这些是电汇单张。quot; 真没想到祖璋过身后还能伤害她,祖琪发汗。 quot;你把彭祖璋想得太好了。quot; quot;为什么到今天才把这件事告诉我?quot; quot;他叫我隐瞒,我想讨好他,也就是说,想讨好你。quot; quot;为什么今日又来告诉我?quot; quot;彭祖璋已经辞世,不会回来,你得承认这个事实,何苦到处寻找他的替身。quot;祖琪恼怒地抬起头来,quot;你说什么?quot; quot;渡边、冯某,都长得像彭祖璋,还有,日前这位邵先生——quot; quot;与你无关。quot; quot;祖琪,与我太有关系了,个多小时之前,我接了一个电话,一位丁太太打来,恳求我管教你,因为她不想她兄弟同你做朋友。quot;祖琪愣住。 quot;名誉已经一败涂地,往后三十年怎样过日子?我不想你成为笑柄。quot; quot;你怕我影响志一。quot; quot;不,我怕你影响自己。quot; quot;你是圣人?quot;祖琪倔强。 quot;不,祖琪,四年三个亲密男友是实在太过分一点。quot; quot;我只有更加憎恨你。quot; 郁满堂沉默,他站起来,走到大门。 然后,他转过头来,quot;到今天,我才明白,我是个真正的受害人。quot; 他打开门走了。 门关上时卷起一阵风,把那些借据吹得一地都是。 祖琪这才发觉她全身是冷汗。她走到厨房,呕吐起来。祖璋一次又一次出卖她,利用她,欺骗她,还有祖琛。 他的签名好几次出现在借据的证人栏上。 祖琪找到电话拨过去。 学华来接听,quot;祖琛还在大学里。quot; 祖琪问:quot;什么时候回来?quot; quot;说不定,祖琪,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同我说也一样。quot; quot;学华,祖琛课室是什么号码?quot; 学华这样答:quot;祖琪,他在教学,不好无故离席。你也得学习控制情绪,不能一辈子这样冲动。真有要紧事,不如找郁先生,他到底是你孩子的父亲,况且,就在身边,你说是不是?quot;祖琪听了这番话双手簌簌发抖。 quot;祖琛下午放了学,我叫他立刻覆你。quot;学华竟挂上电话。祖琪失望之余,一阵晕眩。 佣人走近,quot;小姐,我叫陆医生来看看。quot; 祖琪点头,她倒在梳化上,忽然镇定下来,独自发呆。 医生赶到,按住她的手。quot;什么事,抖得这样厉害。quot;祖琪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颤抖。 医生帮她注射,一边说:quot;耳水失却平衡,天旋地转可是?休息即可,还有,多久没吃东西?爱美、节食总得适可而止。quot;祖琪不出声。 quot;脸色很差,你真需要注意健康。quot;正说着,祖琪忽然又呕吐起来。 医生连忙安抚,渐渐祖琪沉睡过去。 医生吩咐:quot;通知郁先生。quot; quot;是。quot; 电话接通,他同郁满堂讲了几句:quot;像是受了一点刺激,这位小姐一向由情绪控制思想。quot; 他挂上电话,同佣人说:quot;稍后我派人送药来。quot; 祖琪再也没有梦见祖璋,或是任何人。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一双亮晶晶大眼睛。 quot;志一。quot;她笑了。小志一伏在她身上,她笑着呛咳,quot;唷,压坏人。quot; 保母进来,quot;太太,好些没有?quot; quot;没事,你们怎么来了?quot;保母只是笑。 祖琪明白了,又是主人家叫她来,但是,他自己终于动了气,不愿再出现。 这时,佣人上来通报,quot;一位丁先生在门口说要见你。quot; 祖琪摆摆手,quot;我不在。quot; 佣人问得也有趣:quot;多久才回来呢?quot; quot;到南美洲旅行去了,一年半载都不在家。quot; 志一一边在床上跳跃一边说:quot;南美,南美。quot; quot;是,弟弟,陪妈妈去里奥热内卢的嘉年华舞会。quot; 可是,此刻她连到浴室都得扶着墙壁走。 电话铃响,她喃喃说:quot;去了南美火地岛!quot; quot;小姐,是祖琛先生。quot;祖琪连忙接过听。 quot;祖琪,有急事?qu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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