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卷 年少无为不干活 ------------ 第一章迁宫 领宫嬷嬷指挥宫女太监搬东西的时候,沈汀年在窗前侍弄一株兰草,她从不让旁人碰她的这盆兰草,连迁宫这般大的事情,都未能让她有丝毫情绪变动,只一心在那小心翼翼的给兰草浇水。 徐肆领着小徒弟在外头等,他望着这院里种了许多的花花草草,简直如开了一个四季,不说主子爷喜欢,就他闻着满院的香也觉精神头好,心里欢喜。 “劳徐公公久等,”沈汀年抱着兰草出来,望了一眼自己住了两年的宫院,轻声道,“院里的东西带不走的,就留给后人吧。” 她回眸时,眼波流转,能一眼把人看的心都酥了。 徐肆立马低头,很是礼待的回话,“皇太孙有吩咐,一切按太孙婕妤的意办。” 沈汀年能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这种变化,让她有些微的晃神,她想起了两年前,选秀入宫是沈家女的命运,她在长得最好的十五岁中选,入选之后的生活自然发生了许多变化,一如今日,皇太孙迁宫,连她也得了一份跟着搬迁的殊荣。 徐肆伺候自家主子爷好些年头了,什么样的事情都处理过,处理的最多的就是皇太孙的女人,所以沈汀年这种跟了两年都没晋升过,如此不上道的女人实在罕见,是以,过往对她有些懈怠,她若不是运气好,年年入宫待选的秀女多了去,偏她赶上皇爷给太孙选妃,顺带入选了太孙皇妾,从而脱离皇爷后宫的泥沼,要知道,当今皇爷已经六十余一。 沈汀年是太孙妃册立之后册封的太孙婕妤,徐肆第一次见她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太孙赏赐什么就接什么,从不主动求,太孙不来,她能守着一院子的花草默默等几个月。 徐肆对这种情况很是熟悉,起初为荣华入宫,后来约莫动了心,这样的女人搁在偌大的深宫里,数之不尽。 沈汀年一路默然不语,宫人路遇他们迁宫的队伍皆是驻足礼送,有新入宫的胆大宫女会在低头后偷眼去瞧,沈汀年很美,因清新素雅的书卷气质闻名,也很清瘦纤细,看久了会觉得像世外芳草,挺冷的。 沈汀年有多冷,徐肆回去复命的时候就有多无奈,她一句话感恩的话都没有,要是主子爷问话,他拿什么回? 他回想着离开前,迎接新主人入住的畅心苑周遭的灯光打的很亮,照出眼前女人精致美丽的脸,却照不进对方的眼里。 以前的太孙宫是萎缩在太子东宫后面的,宫院偏殿有些拥挤,除了太孙自己有独殿,太孙妃领着俩侧妃住后殿,大多数人都是你一间房我一间房,挨着住,只有太孙招侍,她们会被送去太孙殿内,事后再被送回自己的房里,能有殊荣在殿内过夜,迄今为止也不过寥寥数人。 沈汀年是这寥寥几人中的一员。 而今皇爷着太子执御笔代理朝事,太孙濮阳绪从旁协理,办了几件漂亮事深得圣心,赏赐诸多,其中迁宫是为头赏,他再也不用天天从自己亲爹的宫里穿行,再也不用应对一群太子的女人,他有自己的真正的太孙宫。 ------------ 第二章太孙 回到燕和殿,濮阳绪背着手望了望四处,他多次浏览宫宇,挑的这处,虽位于后宫一角,十分靠近东宫,却四通八达,行走便利,景色也不错……一想到景色,无数的思绪渐渐回笼,也不知沈汀年那些花花草草都搬好了没。 在自己宫里他赏月望天再无顾忌,肆意行走,甩了身后一群尾巴,他只带了小随侍陈落去畅心苑。 这一宫之内对皇太孙的行踪是最关注的,这也是最为透明的一样事情,他白天去了哪,晚上招了谁,若无刻意隐瞒行踪,基本人人皆知。 尚医局的司药姑姑来给太孙妃开静心凝神的方子,照例喝了茶,然后将这三个月太孙招寝的记档交予太孙妃看。 太孙宫一直是太孙妃赵氏掌管,这些年打理的井井有条,颇得太子妃欢心,所以放了许多权予她,现在基本不会再管自己儿子的宫闱之事,毕竟比起太孙那俩只手都数的过来的女人,太子宫里光受封的女人就有三十多个,更别提那些没有名分的莺莺燕燕,她管这些就已然不得闲。 太孙妃记档看的不经心,众人已见惯不怪,倒是陪着喝茶聊闲的太孙嫔叶氏抿嘴哼了几句,“这种记档有什么好看的,这半个月太孙就来我这一回,去了二妹那三回,旁的地儿他就没再去了。” 没什么语气的一句话,聪明人却能感知里头的未道之意。 太孙妃眼睛在最新的册页上扫了一眼,她说的和档上所记不差。 这时,进来个小宫女,安安分分的行了礼走到司药姑姑身边,低声说了两句。 司药姑姑面色无比平静的点了点头,太孙嫔眼风里瞧见,来了些兴趣,“太孙去哪了?合着我在这干坐了半天,连个人影是瞧不到了。” 毕竟迁宫这等大事,太孙妃操劳几日了,这会儿没见到太孙过来,她也是有些不解,但是面上不显,朝司药姑姑那看过去。 “畅心苑。” 听了这名儿,太孙嫔不太在意的笑了,“竟是去了沈汀年那,也难怪,燕和殿这风景不错,配她那些花花草草十分应景。” “她那性子像足了那些花草,又淡又冷。” 司药姑姑一贯寡言,没有多言。 一时无话,等人都散了,太孙妃的大宫女赵娉见自家主子劳累一天又被太孙嫔聒噪了几句,心里也是不舒爽,“娘娘你是不是也太惯着叶氏了,总是言语无忌。而且这三个月她竟然被招侍了二十二次,叶二那边不过才十七,去年她可从来没有这般得宠过。” 太孙妃温柔的笑了笑,她长相柔美,笑起来嘴角有个小窝,安抚的捏了捏赵娉的手,“累了几天还不够,在意那些做什么。” 赵娉撇撇嘴,知道太孙妃不关心这些也从未在意,“反正就不喜欢她,沈汀年可比她好多了。” 她说完时不觉这话有什么不对,待抬头见太孙妃若有所思,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说什么,太孙妃已经笑着唤人摆晚膳了。 濮阳绪进来时,畅心苑里还是忙忙碌碌的,大概是没预料他会来,全都慌里慌张的,而沈汀年本人早在内室躺下了,朦胧间是听见有些吵闹,想醒又不乐意,等察觉到有人掀帘进来,已经晚了。 ------------ 第三章较劲 沈汀年整个人被隔着被子压住,黑暗中只觉得喘不过气,下一瞬又被堵了口,濮阳绪的气息强势的笼罩来,更让人头晕。 她慢慢清醒过来,等睁开眼,濮阳绪抬了头,她伸手出来环抱住他的脖子,声音又软又娇:“你来啦。” 窗口透进来的光足够让濮阳绪看清楚她的脸,那双潋滟发光的眸,勾人心魄。 濮阳绪怔怔的摸了摸她的眼尾,脑海里回转出了另一张脸,笑容璀璨,眼底有光,冲着他道:“你来啦。” 见他发痴,沈汀年也入了神,她偏头蹭了蹭他手心,喃喃呢语:“我好想你……” 她看他眼神热烈如火,描画着他的眉眼,带着不自觉痴恋的柔情,没等她话说完就再度被他米且鲁的控住双手,帐帘猝尔落下,随即是男人的腰带飞出去砸到地上,发出叮的一声闷响。 之后房内闹出的动静惊的外头新分配来宫女差点打翻手里的汤盆,辛亏一旁的陈落飞快托了一把,他轻斥了一句:“当心着点,其他人也都听好了,今晚汤水不能停,夜宵也要备着。” 畅心苑的宫人大多是新分配来的,没见过这阵仗,尤其是宫女们听见正房内的暧昧叫声各个行动绵软,陈落早看的心气不顺,也委实有些瞧不上这些人,哪像太孙殿里宫女们,每回见了沈汀年来伺寝,能离得远自觉离远点,实在当值没办法还能给耳朵里塞棉花。 到底是太孙身边得力有头脸的人,陈落的差遣没人敢不听,一晚上顺利过去,叫了三回汤水也没出差错,夜宵却是没用上。 第二日濮阳绪走时,天还早,守了一晚上的陈落见主子行走轻快,嘴角带笑,立马凑上去:“奴婢瞧这畅心苑哪哪都好,就是分配来的宫人不够稳重。” “沈汀年自己就跟稳重不搭边。”濮阳绪抬手摸了摸领口遮住的地方,就因为没有给她吃宵夜,一晚上都在咬他,“你和徐肆说一声,重新安排些人。” 走了几步,又补了句,“要老实些的,沈汀年性子软,别让人欺负了。” 陈落听了这句脚步有些打滑,他打心底里对沈汀年生出一份同情来,据徐肆跟他说的,这女人对太孙动了情,第一回见面就往太孙身上扑,十分不矜持,这两年来伺寝虽也不算多,可回回被折腾的下不来广木,也是仅有的伺寝必留宿在太孙殿内的女人。 旁人不知内情,他和徐肆是太孙身边最亲近的随侍,也都晓得沈汀年除了有些不上道,性子可一点不软,又冷又无情……所以濮阳绪是得多不上心,才会觉得她性子软会被人欺负呢? 怕是除了知道她叫沈汀年,旁的都不知道吧。 陈落暗自叹息,其实除了清瘦些,沈汀年身上并无那人的相似之处,反而美的更肆意些。真论起来,还是太孙妃的脸更像,笑起来的小窝更有几分神韵。为这个,他和徐肆没少嘀咕,为什么濮阳绪会挑中沈汀年? ------------ 第四章扮弱 不过,事实上,陈落猜想的其实一点不差,濮阳绪至今都不知道沈汀年是哪家的女儿,以至于她伺候他两年了,也没想过给她升位份,因为他知道沈汀年不在乎那些,他也知道沈汀年喜欢自己,更知道她对自己竟然一见钟情。 这事他倒是记得清楚,两年前若不是她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眼神像猎人盯上猎物,眼里闪动着熠熠星光,他也不会再看不见旁人。 那般又艳又美的长相本就惹人注目,濮阳绪被她一刹那绽放的逼人光华迷了眼,甚至禁不住恍惚,她几乎是出神一样看着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呆愣,后面的问答也带着些许无措。 而濮阳绪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越是平静,在皇爷替他定下太孙妃之后,他拿着准备好的凤钗去给未来太孙妃,一排站着十几个人,偏偏他从她跟前走过时,她似站立不稳,打了个踉跄,濮阳绪探手扶了一把,近距离看见她眼底,那么热,热的发红。 她竟如此不矜持的勾引他……濮阳绪强忍着情绪做完该做的事情。 当日,他亲自把她的名字写进了中选名册,然后安排人把她从秀女宫带出来晚上伺寝。 为这事他后来还被太子妃责骂了两句,如何学了他那嗜色的亲爹,正妃还未入门就临幸皇妾。 可这一切在看到沈汀年裹着薄纱跪在他广木上等他时,他觉得不是自己行事不妥,实在是这个女人勾引他。 他直接把人推倒,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掐着她脖子吻她。 开始时,沈汀年一点没有反抗,一点没有挣扎,看他的眼神只有沉沦,十分听话,动作配合又热情,但是后半段,却跟换了个人一样又哭又闹的喊疼,濮阳绪却被刺激的更加难耐,征伐到最后,她又抓又咬也不管用,他发狠的更凶。 事后濮阳绪觉得自己怎么会在沈汀年身上留下这么多痕迹,因为要等自己喜欢的小姑娘长大他身边从来没有留暖床宫女,更因为眼见过自己那亲爹栽倒到女人身上的许多糊涂事,所以对女人没半分好感,可沈汀年是例外,她有一双特别的眼睛,一眼就乱了他的心。让他诸多秀女里头再无选择,若不是皇爷替他定下赵氏,他心里头是看中沈汀年做太孙妃的。 他脑子空白了许久才后知后觉的痛快,仿佛多年沉疾一夜去除,他在沈汀年身上得到了得不到的东西,那时候他刚被封皇太孙是最得意的时候,也是刚失去所爱最痛苦的时候。 是沈汀年让他缓解了痛苦,他在沈汀年身上第一次尝到了女/色的甜头,也是她让他见识了一见钟情。 他没想过会有人只见一面,就死心塌地的跟在自己身边,不求不争,像个傻子。 昨晚他要的凶,动作也狠,沈汀年哭了一回,又没让她吃宵夜,气的要死,一直咬他。 等他抱着她要进浴桶,沈汀年更是毫不客气的锤打他,搅的一桶水洒了大半出去,“都两回了……让我睡觉,让我睡觉……” 濮阳绪根本不理她那比猫还小的力气,待进了桶里,毫不费力就把人摁倒,水到渠成,十分顺畅。 ------------ 第五章酣战 沈汀年细眉皱起来,忍着疼,终于开始求他,“小哥哥,心疼心疼我吧。” 濮阳绪没理她,既不喜欢她无缘无故叫自己小哥哥,也不喜欢身边人撒娇。 若是其他人撒娇,他可能一点兴致都没了,会把人丢出去,但是沈汀年,他忍她一些,“别矫情,我真要停下来,你又要哭着贴上来。” 沈汀年气的一口咬到他锁骨处,那里没肉,咬起来磕牙,她果然不满意,红着眼,小脸发白,很委屈可怜的样子。 濮阳绪胸腔处漫上一丝浅浅的不适,他捏了捏她的脸,“再哭,今夜就不要睡了。” “我很可怜的。”沈汀年扁着嘴说这句话的时候,与撒娇无理取闹不同,却又不像什么真话。 濮阳绪当即就是一声笑,要知道他一贯会管理情绪,甚少会这样发笑,“卖乖卖到你这地步真让我刮目,嗯?” 他越是亲昵的口气,水底下的动作越是快,沈汀年不得不攀上他的肩膀,哼哼唧唧的不说话了。 她一不说话,濮阳绪反而如临大敌,头皮发麻,果然,她突然使了力气,一下子绞的他腿软,两人瞬间往水里淹了半个身子,他许久没遇上她认真,竟一时落了下风…… 濮阳绪上朝前都是嘴角带笑,换班当值的徐肆瞧他心情如此好,随侍在侧也多了一份轻快。 只可惜他高兴的太早,早朝之后,濮阳绪阴着脸,气息危险的没人敢靠太近,徐肆只隐约瞧见他下朝时似乎和禁军那边的人接触了下,猜到许是宫外什么消息惹恼了他。 回太孙宫的路上,濮阳绪挥退了护卫,只带着徐肆绕了一条宫巷走。 很长的一段路,本以为自家主子不会有什么安排,濮阳绪在进燕和殿前止步交代他。 “你去寻些适合小孩子的玩意,以我的名义送去给皇叔。” 徐肆听见‘皇叔’二字本能的预警,再一想‘小孩子’心惊肉跳,怪不得他如此,实在是跟在濮阳绪身边要想活命,万不敢去触其逆鳞。 寻常吩咐他总会猜度一二,有时候为了讨巧还会主动出主意,但这个吩咐他敢想却一点不敢表现出来自己猜到了。 濮阳绪只有一位皇叔,便是琮王,也是皇爷从小到大最是宠爱的幼子,两人因差六岁,所以关系极好,但自从两年前他被封太孙,而同年琮王娶妻,两人的叔侄关系突然就名存实亡了。 等濮阳绪进了太孙殿,他在后头抹了抹汗,对迎上来的当值太监摇了摇头,竖起了三根指头,那人瞬间瞪大了眼,整个人都绷直了,急急忙忙往后面去传消息。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太孙心情极差,万不可嬉笑打闹,万不可懈怠偷懒,万不可……提小孩子。 一宫之内变化难测,位于偏南的小苑却一无所知。 沈汀年昨晚跟濮阳绪较劲的下场就是第二日派人去太孙妃那告假,她身体一向好,入宫两年风雨无阻的给太孙妃请安,甚少自己告假,而被太孙招寝是例外,他会吩咐人去太孙妃那里为她说辞。 ------------ 第六章辛苦 沈汀年休息到下午才勉力起身活动,忍着发抖的双腿绕着院子里的花草走了半圈,才寻到自己安置的兰草,亲自跪在蒲草团上为它浇水,一旁扶着她的小宫女名唤枝芽,是今年年后才伺候她的,三个月时间不长不短,枝芽对她了解不多,但有一样是铭记的,不能让人碰她的这盆兰草。 眼见她一边发抖一边温柔的抚着兰花叶子,枝芽打心底里觉得疼惜,要不是新来的宫女偷偷告诉她,她一点不知道自己主子承宠的十分辛苦。 也是如此,枝芽终于知道为什么沈汀年被招寝从不让她跟去太孙殿,而总有些日子不让她伺候沐浴更衣,甚至猜想沈汀年或许不是因为冷心冷情才不在身边留人,她入宫两年,在宫里没有一个交好的,连贴身伺候一年的大宫女也在年前蒙恩放出宫了。 到了晚上,沈汀年吃完一碗糯米粥,对一旁的枝芽说,“只要你不出错,到年底你就能出宫了。” 枝芽一惊,她端着空碗呆了下,“娘娘……” 房里只有她们两人,沈汀年依旧有些疲累,她半躺下,又拾起搁在一旁的书卷,声音冷淡:“是不是听她们说了什么,吓到你了,不用害怕,习惯就好了。” “娘娘,奴婢不是怕,是……心里难受。”枝芽前头伺候的主子是皇爷的一位美人,作天作地的性子,底下人苦不堪言,现在伺候沈汀年,她是再满意不过了。 沈汀年抬眸瞥了她一眼,才懒懒的笑了一声,“不过三个月,你就轻易的付了感情。” 语调一贯的清凉,枝芽早已适应她冷言冷语,如今也慢慢能懂她话里的真实意思。 “娘娘,奴婢听姑姑们说起过,你从不求太孙什么,只会在年底请他将身边的大宫女安排出宫。”枝芽说完,退了一步,跪在床前,“若是换了一年前,奴婢自然是想出宫的。” 可现在她觉得出去也没有什么奔头,重病的父亲已经走了,那将她卖掉换钱的哥哥除了会继续索要她的月俸,出去也逃不了被再次卖掉的命运。 “奴婢愿意在宫里一辈子伺候你。” 大抵是她神色过于珍重,她话语里的一辈子太过漫长,沈汀年怔愣了许久,才回答她:“我许不了你什么。” 枝芽懂她的意思,露出腼腆的笑。沈汀年身在太孙宫,心却不是。 两人正说话,外头传来唱喏声,濮阳绪来了。 枝芽起身往旁边避让,沈汀年见她对濮阳绪避之不及的模样,忍不住想笑,那些新来的宫女个个巴不得能在太孙面前露脸。 若是枝芽真的不想出宫,留在身边也好,多少自己能护着点,沈汀年完全没有想下床迎接濮阳绪的动静。 沈汀年在濮阳绪跟前从来不守后宫女人那套规矩,而这个习惯,两人早已经在两年内磨合融洽,若有一日她规规矩矩的,濮阳绪怕是觉得她失心疯。 “枝芽你出去吧。” 沈汀年懒洋洋的从半躺略微坐起些,身后的长发如缎,映照着她那张脸,白的发亮,因穿着宽而柔软的中衣,只一个动作就露出锁骨一段风景,尤为动人。 ------------ 第七章装乖 濮阳绪浑身的冷冽气息消去了大半,他自然随意的在床边坐下,双臂往她身边一撑,距离瞬间拉近到能闻到彼此的气息。 “今天没出门?”濮阳绪轻轻地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沈汀年乖巧的点了点头,她虽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但是连着来找自己,怕是不是小事情。 “这么乖,呵。”濮阳绪点了点她秀气的鼻子,既为她聪明识相觉得好笑,又为她如此熟悉自己的脾性觉得舒服,“可是怎么办,你再乖,我也不打算饶了你。” 是的,他就是这般恶劣,她以为示弱装乖能博取他疼惜,他却越发要她疼,要她哭……濮阳绪贴近她侧脸,吻落在她侧颈。 沈汀年微微动了动,心里掂量了轻重,她低声说:“我自己来动好不好……” “……”濮阳绪几乎一瞬间就爆发出了压抑的戾气,咬着她脖子上似要透出肌肤的青筋,狠狠的扯开她身上的被子。 …… 这一个晚上折腾下,身子骨结实的人也要散了。 沈汀年去太孙妃那请安的时候,靠着枝芽才算没失仪,着实腿软发虚。 太孙妃怜惜她辛苦,没多留就让她回去了。 于她们这类安分无害的皇妾来说,宫廷生活其实很简单,只要伺候好太孙,尊敬太孙妃,就没有别的。 她一贯是早早来早早回,从来不管闲事,偶尔和太孙嫔她们其他皇妾遇上,也是有事说事,没事就走,虽冷冷淡淡,却没得罪过人。 太孙宫里的女人拢共也没多少,除了皇爷替太孙挑的太孙妃,其他都是濮阳绪自己挑的,能入他眼的人除了长相,还要聪明懂事。只要够聪明就会知道过好自己的日子比操心旁人要重要。 人不多又都聪明懂事,太孙宫里从来没有闹出过什么事情,甚至宫女太监们之间都没发生过闹上台面的事情。一来是太孙妃管事条理分明,秉正公道,二是太孙本人威势摄人,雷霆手段,连百官都知道得罪太子尚且无碍,万不可得罪太孙,如此,这底下人哪敢犯事。 沈汀年回了畅心苑,甚是疲乏,强撑着给兰草浇了水,放在室内窗台阳光照得到的地方。 “娘娘,可要……让奴婢去司药走一趟?”问话的是早上刚被徐肆领来的管事姑姑闵云,年纪比新进的一批宫女大些,气质模样都是上乘,只是这宫里从不缺长得好的女人,在沈汀年跟前更是不挑眼。 沈汀年略微打量了几眼,不明白濮阳绪为何将自己苑里的人都换了个遍,她也没心思琢磨,“不用麻烦了,歇息几日就好了。” 闵云是正经在宫里长大的,对这宫里事情了解的不比那些上了年纪的嬷嬷差,她瞧出沈汀年是真的性子惫懒不愿麻烦,而非顾忌人言,心中有了判断,以后自己的日子应当不会太难。 濮阳绪正常的跟着太子上了朝,之后用膳,去书房上课,渐渐地,又开始心绪浮躁,时间难捱。 等到下午,陈落觉得自家主子火已经压不住,自己怕是要成了池鱼,万幸建安候束泰来挡火了。 ------------ 第八章姑娘 束泰是太后的侄孙,跟太子琮王一辈的,但是因年纪比琮王还小两岁,小时候就同小一辈的太孙濮阳绪一块玩,也是太孙幼时到大的陪读之一,两人的情分自然深厚。 虽说差着辈,但是太孙身份尊贵,束泰自觉把自己当成太孙玩伴身份。 “太孙,今儿个禁军那边有个选拔赛,我们也去凑个热闹?”束泰是武官,担任着禁军那边的职,长得板正硕壮,说话办事粗中有细,宫里宫外的事儿都十分通晓。 濮阳绪并无心情,面色阴沉,竟连话都不愿说。 束泰知晓情由,消息是他告诉濮阳绪的,他知道若是自己不来开这个口,没有人能开。 “你许久也没出宫了,去城外赛赛马?” “不去。” 濮阳绪冷哼了一声,火气已经冒出苗头了,“别拐弯抹角扯这些了,你就说卫初筠!她……” 气的急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濮阳绪咬牙切齿,“她如何敢怀孩子!” 束泰看他眼睛都是火,颇有几分同情,口中只好道:“她虽身体弱,但这两年调养的很好,若不是她自己愿意,琮王……也不会勉强她。” 哪里是不会勉强,怕是捧着手里都不敢多用一分力气怕她不舒服,束泰因着和琮王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其实并不喜欢现在的琮王妃,就因为这么一位姑娘,让他的日子如此不好过,夹在太孙与琮王之间,水深火热。 半响,出乎意料,濮阳绪又把火压下去了,他问道:“你去见过她了,情况如何?” 束泰忙点头,“见过,面色红润,气息柔和,与琮王一起讨论孩子的名字时……一直在笑。” 他没有具体说,濮阳绪却能想象,卫初筠笑起来的样子,颊边的酒窝会露出了,眼里会有光,明亮璀璨。 那样的她,再也不属于他了。 可是能怎么办呢?他骂过,气过,恨过,悔过……又能怎么办,他争不过。 当皇爷告诉他,琮王先一步求娶卫家姑娘,他已经应允的时候,当他跪着求皇爷收回旨意,却招来斥责的时候,当他不管不顾携着卫初筠出京,却被琮王的人马拦截的时候,他恨意滔天,与琮王打了一天一夜。 而这些都抵不过,卫初筠亲口告诉他,她是愿意嫁给琮王的。 明明是他先看中,守着长大的姑娘,最后却是旁人摘了果子,濮阳绪如何能甘愿? “太孙,都两年了,你和琮王这般僵着,我实在……哎,”束泰叹了口气,也是多年来头次不顾及身份,劝解道,“有件事情我一直不敢说,如今觉得自己是错判了,若是早些告知你,事情或许有转圜余地。” 濮阳绪讶然,“什么事情?” “你在仓翠山遇到卫家姑娘的时候,却是比琮王要晚的,正鞅七年,他奉命出京路过并州,与回京的卫家姑娘因山路坍塌而遇,后来卫家姑娘在沈学读书……” 随着束泰的讲述,一段往事铺开而来。 ------------ 第九章脾气 沈家沈老太太是琮王的外祖母,他虽在尚书房启蒙,受着诸多皇家教育,但也时常出入沈家书院,是沈学一派的主心骨。与在沈家书院念书的卫家姑娘相识相知,也是理所应当,时日一长,因彼此才情品貌而相互吸引,最后成就美满姻缘,引为佳话。 濮阳绪惊了,他一直以为在隆泰元年到景佑三年,是他守护着卫初筠长大,隆泰二年卫家牵扯的‘琼林诗案’,隆泰四年卫初筠‘流觞宴’遇险,景佑元年大理寺卿卫不鸣被贬离京……一桩桩一件件,原来从头到尾琮王也参与其中。 畅心苑。 许是因为除了枝芽,其他都是新人对沈汀年这位小主子不了解,大家都十分安分,一天内安静的沈汀年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初在书院的日子。 这份安静没让她怀念太久就被打破了,濮阳绪又来了。 看着脚下生风英姿勃发的走进来的男人,沈汀年端着炖好的百合莲子汤,突然就喝不下去了。 濮阳绪一整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心情没办法不糟糕,他以为自己现在比较想要见到沈汀年。 隔着桌子望着她,沈汀年穿的简简单单水蓝色襦裙,外罩白色短纱衣,全身没有其他饰物,又美艳又干净。他很少在阳光下看她,以前他招沈汀年,都是晚上伺寝,偶尔白天在外头遇上,她都是跟着其他人后头,远远的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怎么不吃了?”濮阳绪进门见她端着碗是在吃的,如今颦眉看着自己,一动不动的。 “吃不下了。” 沈汀年用汤勺搅了搅碗里的百合,目光澄澈的望着他,抿了抿嘴。 濮阳绪瞧着她小脸白嫩的能掐出水来,又如此乖,心里被挠了一下,他笑了,“我来喂你。” 他起身把人从凳子上抱起来,自己坐下,一手捏着她细腰,一手去取汤勺。 沈汀年乖乖往他怀里靠,心里又在掂量,今天再劳累劳累?她眨了眨眼,双手去套他的脖子,“不吃了。” 濮阳绪在她亲上自己时,双手掐上了她的腰,他真想弄死她:“我知道你想吃什么……喂不饱的小东西。” 早在濮阳绪进来畅心苑,其他人都规规矩矩的退离,除了当值的守在门口,待听见里头传来碗勺砸地的声音,换班来随侍的徐肆无声的瞪大了眼,连忙使唤人去备水,又叫人去取太孙的衣物。 沈汀年皮肤敏感,濮阳绪只解了她裙带,扯掉裙下的底裤,就惹得她无力抵抗,等被压上冰凉冷硬的大桌上,着实吃了一惊,连耳旁汤碗砸地的声都顾不上,只想去拉自己的裤子……可濮阳绪一旦征伐起来,又岂有她抗拒的机会。 沈汀年以为自己能歇息一段日子,濮阳绪从来没有这么频繁来找过她,她竭尽全力与他周旋,差点没断了腰……第二日她睡得沉,竟又被折腾醒了,她没睡好的时候脾气十分大,攒足了力气翻了个身,扑腾的要爬走。 濮阳绪五分的兴致瞬间被激起到十分,伸手一捉,掐着她脚腕从床尾拖回来,沈汀年气的狠,使劲儿挣扎,“放开我!” ------------ 第十章惨烈 另一只脚胡乱的踹,踢到硬邦邦的男人身上,反而疼了自己的脚趾,濮阳绪从来没有在床上被人踢打过,几番刺/激,待重新进去,弄的沈汀年又哭又叫,他舒口的头皮发麻,“还跑吗……嗯?” 可怜她就这么一股儿力气,又蹬了两下腿,没踢打到濮阳绪,反而被报复的咬了耳朵,疼的她眼泪都冒出来了。 幸而濮阳绪今儿早上除了听政,还有早课,也没有磋磨她太久,得了趣就饶了她。 而等把人送走,沈汀年立马喊了闵云进来问话。 “太孙这段时间有没有去旁的地方?” 闵云亲自与一位当值的小宫女伺候她沐浴,听了这话,略微思忖,答道:“迁宫之后太孙只来过畅心苑。” 话落就听沈汀年细微的呻吟了一下,闵云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扫在她身上,入目所见略有些……惨烈。她与枝芽等年轻的宫女想法不同,从小接受的宫规教导让她对后宫女人的认知是同外头不一样的,她是打心底里为能承宠的沈汀年开心,哪怕看她满身痕迹,也只觉得太孙年轻气盛吃相不够稳重。 沈汀年微微眯着眼泡在浴桶里,朦胧的水汽遮住了她眼里的神思。 闵云等了许久,才又开口,“娘娘,奴婢手上有些力气,又学了些舒经通络的技巧。不若让奴婢替娘娘舒缓下筋骨?” 沈汀年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嗯。” 这时候的沈汀年还没有太把闵云的手上功夫当成一回事,等她一番推拿下来,才惊觉浑身的酸疼去了五六分。 “舒服多了……”沈汀年趴在床上,半天才翻了个身,“闵云,你推拿的太好了。” 闵云收拾着桌几上的香油和香膏,一边无声的笑了笑,“奴婢认得些人身上的穴位,刚才既替娘娘疏通了经络,也用了清凉祛瘀的药膏。” “闻起来是挺香的……呀!” 沈汀年轻声叫了一下,又憋住,她飞快的抬起了半个身子,望着在她腿间要涂药的闵云。 “娘娘,不要惊慌,这药与刚才的不同,”闵云止住动作,朝她安抚的笑了笑,“你若是不愿奴婢动手,奴婢放了帐子,你自己涂抹。” “是什么药呀?” 沈汀年转了转脑袋,可能是这几天被濮阳绪磋磨惨了,这会儿全身松快,一时有点露了性子,虽然问的直接却还有些羞赧。 她其实也猜到一些,可到底是有些好奇。 闵云见她竟十分害羞,略有些惊讶,毕竟传闻中的沈汀年是个冷心冷情的人,没想到入宫两年之久,承宠极多的沈汀年其实并不是,她心中微软,“娘娘毕竟年纪小,受了伤却是不自知,这药能缓疼痛,亦有滋补之效。” 沈汀年伸手接了过去,入手的瓷瓶凉凉的,她躺回去,声音从软枕里传来:“我自己来……” 闵云替她放下床帐,端着托盘出来,门口站着的枝芽见她出来面带笑意,忙轻声问她:“娘娘如何了?可有好些?要不要我送吃的进去?” “好些了,不用……” 两人边说边往外头去。 ------------ 第十一章可怜 大抵是闵云的做派行事沉稳又利落,连跟着沈汀年时间最长的大宫女都被征服,其他人也都纷纷投诚,被收服的妥妥帖帖,很快,畅心苑就成了真正的一方内院,有主事的又有做事章法。 沈汀年从来不管这些,她是那种底下人端了冷水上来也能平平静静喝下去的性子,奈何她不管不顾却没有人敢糊弄怠慢她,如今是连太孙最得力的大太监徐肆都有心讨好,时鲜东西一日三回的送来也不嫌麻烦。 主子得宠,全院有光,宫人们都干劲十足,畅心苑一派朝气蓬勃,唯独沈汀年一点积极性没有,懒得打扮懒得出门,甚至,还让枝芽给徐肆递了话,她小日子来了不能侍奉太孙。 枝芽是个不会说谎的,就这么一句话憋的小脸发白,当即就露了马脚,徐肆看在眼里,着实无语至极,要说沈汀年恃宠而骄?委实不是,其他人整日想破脑袋要去太孙跟前露脸,她每月除了领俸,旁的啥也不做,不搞事情也不结交皇妾。 可这刚得了点恩宠就敢欺骗太孙,太不识好歹,太胆大包天了。 他自然不能容对方得逞,等濮阳绪晚课回来,徐肆立马上报,着重描述了下自己从细微表情发掘出来的真相。 濮阳绪听完他的话,也微微皱眉。 沈汀年会欺骗他? 他并不相信,不过这无所谓,“这种事情以后就不必特地汇报了。” 徐肆一愣,随即马上明白过来,是他想岔了,濮阳绪从来没有把沈汀年放眼里,怎么会在意对方做什么?连对方到底是不是在欺骗也无所谓……这样一想,心中哎叹一声,他又何苦去说这件事,沈汀年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怜。 不知道自己被人同情的沈汀年终于迎来了躺平休息的日子,一连三天,她觉得自己总算恢复大半元气,活动范围从自己的院子扩展到外头一片园林。 比自己养的一院子花花草草要大气的小园林是燕和殿的小景点,太孙宫里的风景比皇宫里其他各处要多许多花样,前不久还兴建了一处极其别致的清水池,专为了贵人养鱼之乐。 沈汀年活泛了些身子骨,心情尚好,便带着枝芽绕着园林逛了一圈,直到遇上另一拨来赏玩的以太孙昭仪束氏为首的几个太孙的女人们。 进宫之后,沈汀年厌恶最深的就是‘姐妹’二字,也深刻知道姐妹相处此消彼长的竞争关系,所以她静静的站在过道边,也不走过去了。 等到了跟前,她冷着脸先行礼,除了位份高于她的太孙昭仪,其他人也同时朝她行礼。 “这不是沈婕妤吗?” “沈姐姐竟也出来玩了。” “听说她最近很是辛苦,怎么不多休息啊……” 沈汀年在走开和不说话之间,选择了不说话,就当是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儿,聒噪刺耳也当做听不见。 实则开口的也就两个人,开年之后才被赏赐下来的美人,还都没有被太孙招过,性子活泼的像孩子,太孙昭仪等她们说的差不多了,风景也看倦了,便往凉亭去休息,对沈汀年是视而不见,从头至尾也没说话。 跟着她来的见这情形也识趣,没再搭理沈汀年,一道儿跟着走远了。 也就新来的两位美人不知太孙宫的情况,还燃烧着斗志,或许过几个月就会懂得,太孙宫里现阶段是一摊泥沼,兴不起来波澜,越是好动反而沉的越快。 ------------ 第十二章探亲 扰了兴致之后,沈汀年想起了今日是领俸的日子,她在一处怪石前停下,望着新修建好的清水池,目光久久徘徊在荡漾的水面。 枝芽以为她是被那些人话锋暗刺弄的心情不好,默默陪着。 “枝芽,我有件事要托给你。” “娘娘,你说。”枝芽立马应答,她正愁没地儿使劲。 沈汀年回头望着她,微微笑了笑,“事情简单,你只需认个人就好。” 枝芽近来颇受闵云教导,思绪发散到以为沈汀年要开始整饬那些女人,哪晓得,沈汀年就是让她送东西,只不过是特殊的送法,往外头送。 宫中的女人像沈汀年这种,倒霉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出宫的机会,她入宫两年从未见宫外人,相比之下,宫女都比她幸福,还有探亲日,就是名额难得。 枝芽自然没有亲戚值得她费工夫去谋得探亲日的名额,沈汀年安排她送东西,见的人自然是沈汀年的亲戚。 宫里专门开一个通道允许宫女太监与宫外亲人见面,有一处小院,可容纳数十人,按序按时安排,轮到谁谁就进去见面,里头等着的也是递了牌子轮到的宫外人。 枝芽捏着手里头的小黑牌子等了大半日,轮到时被告知只有一盏茶时间就要出来,她一进去就被三五个人围住了,纷纷询问她的号子。 却原来许多打着见亲人幌子来往外头送东西的,枝芽瞬即领悟玄机,马上报了号,出乎意料,来询问的当中就有一个身材瘦削,脸带病色的年轻男人对上了她的号。 “是我,这位姑娘,与你接头的是我。” 那人急忙亮出自己的牌子,写着‘柒柒’,他似乎也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接洽上。他一边将她引到一处空房间,一边开心的摸了摸脑袋。 枝芽将他细细打量了下,暗自思考这人身份,“你叫什么?你可知我主子是谁?” “我叫沈斌,你主子是沈汀年。” 沈斌直呼沈汀年名,语气熟稔而直接,丝毫不避讳,然而枝芽却听得不舒服,她一贯心思细腻,一时也不知道哪里不对,下意识想多探知些消息,“你和娘娘……什么关系?” 谁知,沈斌却不答话了,眼神落在她怀中抱着的包裹上,伸手去拿,“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对上人就得了,快把包裹给我。” 枝芽完全没有防备,就被他得了手,对方先是掂量了下重量,当即露出满意的笑,嘴里道,“辛苦你了,回去吧。” 前后一瞬语气迥异,枝芽心中闷闷的,可她不过是受命转送东西,根本没有资格去过问太多。她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转过头去看了下,这一看,着实吓了一跳。 沈斌将包裹打开了,十分熟练的拆了好几层,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锭。 “娘娘为什么把俸银全给了你?” “做什么大惊小怪,我是找她借的。”沈斌一副她少见多怪的模样,把包裹包回去,往怀里一卷,抬腿就走,越过她去开门时,还不咸不淡的补了句,“我是她哥。” 枝芽闻言整个人都凉了个透底。 她想起那把自己卖进宫的哥哥,从来不曾给予付出却会想尽办法剥夺的哥哥……他们这种人为什么要生在这个世上。 沈汀年那样冷淡性子的人却会将所有积蓄都送给自己的哥哥,这个事情比她自己的哥哥总来找自己要钱更让她难受。 ------------ 第十三章惹恼 “让你去送趟东西,把魂都送出去了?” 闵云在整理沈汀年的衣服,马上换季了,她需要早早预备,而枝芽进屋之后呆坐了半个时辰,也没过来帮忙。 “云姐,你知道娘娘家里都有哪些人吗?” 枝芽之前有打听过,沈汀年是沈家庶女,旁的其实并不清楚,本以为沈家那样的大家族,养大的庶女也该是金枝玉叶,然而今日沈斌的形象让她颠覆了认知。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浅薄和贪婪,与沈汀年怎么可能是兄妹。 “你怎么会问这个,是不是今天听到什么消息?”闵云并不知道她出去办的差事,不回反问了两句,见枝芽神色非同一般,便细想了下自己所知道的沈汀年,捡了几样说,“她应当是有个母亲还在,父亲早亡,有个哥哥,还有个弟弟。” 枝芽是个简单的人,她没看出闵云有所保留,也还不懂交浅言深是宫里人的忌讳。 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良久才叹了一声气。 “云姐,我觉得娘娘……挺苦的。” ### 挺苦的沈汀年当下确实觉得自己挺苦的,濮阳绪又又又来了。 她真心不想同他睡了,甚至在心里想如何惹他失去兴致,或许狠狠的惹恼他,最好能十天半个月不来找自己,当然,也不能太久,保持之前两年那样的频率就好。 “看什么呢?杯子里有花吗?” 濮阳绪其实心情极度不好,但是他没有平白无故给女人甩脸色的习惯,尤其还是沈汀年这张看的顺眼的脸。 沈汀年这两年感知最深的就是濮阳绪风云变幻的情绪,他一张嘴,她就能闻出好坏的气息,眼下是真的不太好。 “我刚瞧见这茶叶起起伏伏,似要努力一番,最后还是抵不过命运,沉了底。” 濮阳绪自从知道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守了七八年的姑娘根本从来不属于自己,就一直窝火的很,若手里头有事情在弄还能专下心去做事,一旦闲下来,就十分的郁闷烦躁,恨不得把周边人都打骂一顿,可他的理智牢牢的禁锢着他。 这几天没人敢犯错,谁都知道他憋了大火,连陈落徐肆当差都敛着性子,呼吸都收着。 “一杯子烂茶叶也值当你思虑人生!”濮阳绪找不到茬,又压着火,不舒爽之余自然没什么好口气。 沈汀年一脸无辜的望着他,心里在琢磨怎么惹恼他,随即像是才察觉到他的不痛快,慢慢的一双眼就红了,着实委屈难受的小模样,“你,你骂我。” “……”濮阳绪觉得心里的火被人添了油,这女人果然知道怎么气自己。 沈汀年泫然欲泣的模样,委实矫揉造作,是濮阳绪最看不惯的那种女人,也可以说是幼年阴影,太子沉迷女/色,早些年的时候常常闹出丑闻,濮阳绪不知道见过多少次污/秽不堪的场面,而那些丑闻的源头就是后宫女人。 “你当我不打女人吗?” 濮阳绪许久没有被人触犯脾气,一时回想起那些糟糕的事情,当真被恶心到了。 沈汀年眼见濮阳绪气的嘴角下抿,语气森然,不由略微心虚,可转念一想,谁让他在自己不高兴的时候凑上来,他心情不好就要人赔小心,她心情不好谁来管? “打女人又不损太孙雄风,谁又能阻了你。” ------------ 第十四章自罚 濮阳绪被噎的气堵嗓子眼,他不过是威胁一两句,让她乖乖认了错,别做这副恶心人的样子,两人相处时日不算长,但是彼此脾气不可谓不熟悉,他知道她惯常会耍性子会卖乖弄巧,但从来软的很,如泥塑一样,任他揉捏。 今日这是翻了天了。 “你今日吃了火药了?” 没撒出气还被怼了,濮阳绪决定不压制了,他决定要拿沈汀年出气,既做了决定,他反而不急着行动。 往座前一坐,他还端了茶,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门口,随即那大开的门就被人从外飞快的合上,守门的宫女太监也被人斥退。 沈汀年预感不秒,她下意识的扫了一眼被自己安置在窗台的兰草,只一眼就缓了满心郁燥,然后非常识时务的站起来,一面擦了擦半天没有憋出眼泪来的眼角,努力笑了笑,“妾不是故意的,实在昨儿个难得出去逛园子,却被人讥讽了几句,这才学了那人样子来气你。” “哦,你受了气,便来气我。”濮阳绪冷笑了一声,“那你说我这不高兴了,拿谁出气呢?” 除了自己,这儿还有旁人吗?沈汀年不过随口捡的理由,她也清楚濮阳绪并不信,但是却会借口发挥。 看来这次,她需得对自己狠一点了,沈汀年往地上一跪,“就罚妾三个月不见太孙吧。” “……咳咳。” 濮阳绪一口茶呛了自己,他忙放了茶杯,瞪着跪在他脚边的沈汀年。三个月不见面?他竟一时分辨不出这是不是惩罚,待咳嗽平息,满腔的火气突兀的散了不少。 “就是去年太孙出京视察,也不过三月。” 她最久不见他也只是三月,这次自罚三月也是极限,濮阳绪望着她面目不似在演,他也是在形形色/色的女人中长大的,真心假意他一眼能辨,沈汀年这两年对自己若不是真心,他也不会宠她这么久。 哪怕是当做替身宠爱,思绪莫名被牵引开,濮阳绪慢慢的叹了口气,“又关你什么事呢,起来吧。” 她不过是个替身,罚了她也无关痛痒,他自诩君子之度能容人,顶撞一两句罢了,饶了就饶了。 沈汀年哪里知道其中关窍,虽不明自己如何又度过一劫,但立马聪明的顺台阶下,站起来之后,沈汀年顺着他的腿往他怀里靠,“你以前都不会这样生气。” 也不怪她近来有些太过松懈了,说到底还是濮阳绪阴晴不定的让她陌生,她见不得他与自己心中不一样的模样。 濮阳绪捏了捏她的小脸,“以前?我以前如何你又怎会知晓。” 在未被立为太孙之前,他脾气只会更差,而沈汀年进宫恰好是他开始收敛脾气的时候。 沈汀年一瞬暗淡了眼神,她望着他的眉眼,分明是那么像,她在心里描画过千百次。 “你从不对我发脾气的。” 濮阳绪心里也在想其他的,随口敷衍,“是么,以后我不对你发便是。” 两人安静的互抱着,像在互相汲取着什么,如同过往的每次过夜时依偎着到天亮那般。 ------------ 第十五章盲猜 天由亮转暗。 外头的陈落听不到动静了,落下的心又提起来了,他分明收到暗卫的提示,遂将房门都关上,侍从都屏退,怎么又没动静了? 莫不是连沈汀年都不管用了……陈落带着一肚子疑问去安排晚膳。 濮阳绪根本没胃口,到了膳食进口就管咽下去,随便吃几口就算的地步。 沈汀年比他好不到哪去,半碗汤喝下去就觉得饱了。 “你知道下个月初七什么日子吗?怎么见你这如此安静。” 濮阳绪漱完口,随意问道,刚他扫眼一瞧,发现畅心苑比旁的地方安静。 他下午是从太孙昭仪束氏那过来的,见她在那鉴赏字画,一问才知太孙昭仪花了重金收集了一堆书画。 濮阳绪很久没招她,当即赏脸陪着她一道鉴赏,这一细看才发现她重金买来的画里竟有两幅是赝品。 定是那卖家知道束家是武将世家,才敢真品里藏假。 偏太孙昭仪以为自己此举得了他的青睐,还向他显摆,濮阳绪觉得这武将家的女儿脑子再聪明,怕是也没读多少书吧。 他当即就觉得无趣的很,甩脸就走了,路过畅心苑脚步一拐,便进来了。 “你不知道?” 这问完话都半响了也没听见沈汀年回答,濮阳绪站起来往内室走的步子停住了。 下月初七什么日子? 沈汀年着实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问题,一定不是一般的日子,不然他不会特意问,而到底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她如何记得?她从来没有在意过的事情……整整两年,她对他的了解,还不及枝芽。 沈汀年对上濮阳绪的目光动了动唇,欲言又止,余光里瞥见替她布菜的宫女,收拾膳食的宫女,进来奉茶的宫女,一个个全都像是知道答案一样瞧着她。 濮阳绪脸色沉了,“你当真不知道?” 沈汀年急中生智,噌的一下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还会不知道嘛!”她气的不行的拍了拍桌,力道极大,一瞬眼泪就下来了,“难道我会不晓得是——你的生辰嘛!” 好疼呀…她觉得整只手都麻了。 濮阳绪还当她是气出眼泪了,脸色立马缓下来,刚要凑近了安慰她,沈汀年却得了理不饶人,狠狠的瞪他:“你走!” 一干宫人都看着,不似之前只有两人。 “你……”濮阳绪也是下不来脸,真的甩袖就往外走了。 随侍的人呼啦一下全跟着散了个干净。 沈汀年反而舒了一口气,真心累的慌,这人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枝芽才从外头进来显然是瞧见太孙走了,又见沈汀年气呼呼的样子,给她倒了杯茶,担心的问:“娘娘,你和太孙置气了?不要气坏自己身体啊。” 她不爱在太孙在的时候露脸,也对他没其他女人那种心思,反而因为知道沈汀年承宠辛苦而对太孙没有好感。 “我没生气。”沈汀年接过她倒的茶,饮了一口,舒畅不少,想到自己竟然蒙对了,也略有些庆幸,“我跟他生气一点不值当,你会和猪闹脾气吗!” “沈汀年!” 一声爆喝从门口传来,却是去而复返的濮阳绪。他是一走出畅心苑就反应过来不对,自己分明还没怎么着,沈汀年发什么火?他准备回来质问她两句,哪知道听见这样的对话。 他这下是真的气炸了,迈过槛来就气势汹汹的要捉她。 ------------ 第十六章挨打 沈汀年吓得摔了杯子,姿态狼狈的往后面躲,嘴里喊道:“我是猪!是我,不是你啊!” 谁知道濮阳绪竟然还会回来,真的是要了命。 枝芽见沈汀年绕着桌子跑,濮阳绪跟着追,一时傻了眼。 还是听见动静的闵云赶来,将她拉了出去。 事情闹到最后,畅心苑的人都知道自己家主子因为骂太孙是猪,被狠狠的打了一顿,具体打成什么样除了贴身伺候的人,旁人是不得而知了。 好在太孙打人之后出了气,不许消息外传,这事也就只有畅心苑的人知道。 ### 可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小道消息,太孙在畅心苑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太孙宫里很快就传遍了,沈汀年第二天去给太孙妃请安,去的时候太孙妃在屋里换装,等在外殿的时候被赵娉打趣,她一贯不爱说话,只能装一脸尴尬。 很快,太孙嫔也来了,这个叶家的大小姐性格极张扬,说话也直接,沈汀年当即就想走,正巧太孙妃换好衣服出来,她搭着身边一老嬷嬷的手,走到屋中央,冲她和太孙嫔笑了笑,“正好你们都在,一道去长春殿吃饭吧。” 长春殿是太子和太子妃居住的地方,在过去的两年,沈汀年从未涉足过,今日赶巧了是太子妃招待娘家进宫的妹妹和侄女,传了太孙妃过去吃饭。太子妃是太孙的生母,换言之是她们这些人首要尊敬和孝顺的对象。 沈汀年虽只在自己的太孙婕妤的册封礼上见过太子妃,但是对她的事情也算知道不少,能将太子宫里数不过来的妃嫔管的妥妥帖帖,能护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平安长大,乃至被册立为太孙,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太孙妃一行人一到,本就热闹的长春殿偏殿立马济济一堂,摆了三个大圆桌才算都坐下,沈汀年挨着太孙嫔入座之后,满屋子的人相互寒暄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若有似无的看她。 沈汀年觉得那些目光能把她脸皮都刮下来一层。 不怪她们如此,相比太孙妃和太孙嫔,她太少在人前露脸,往常太孙妃从未对她有过什么特殊关怀,今日突然带着她和太孙嫔一起来长春殿,倒给了众人看她的机会。 “这位就是沈太孙婕妤吗?”对面桌的太子贵嫔何氏,年约三十,却看着和她们这些太孙辈的小姑娘一般年纪,她好奇的看着沈汀年。 太子妃齐氏闻言侧过头也看了一眼沈汀年,她之前并未注意太孙妃带来的两位小姑娘,只顾着问身边的五岁的小侄女话,此间人多,大多是听说她请吃便饭就过来凑热闹的,太子嫔何氏就是个爱凑热闹的。 但也只多留意这么一眼,就又同身边的侄女说起话来。 “是我们宫的小沈婕妤,甚少出门,今日赶巧就带来母妃这一道用饭。”太孙妃笑吟吟的接了话,沈汀年适时的站起来,又给太子贵嫔何氏行了礼,在外头,太孙妃就是她的上级,而太子妃、太子贵嫔等人就是上上级,她的资历和位份都不够看的。 惯不会笑脸待人的沈汀年勉力弯了弯唇,落在众人眼里,自然是空有美人骨相,性子未免小家子气,连声招呼都不敢打。 “小沈,你坐到我这儿来,我瞧你好看,能下饭。”太子贵嫔何氏此言一出,太孙妃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回眸瞥了一眼沈汀年,后者也正望着她,两人目光对上之后,太孙妃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 第十七章刁难 沈汀年只好往对桌走过去,何氏身边早就坐的满满当当,根本没有空余之处,她早已看透了,这人拐着弯给她难堪呢。 这位何氏在太子宫里算是出了名的得宠,也会很使小性子,太孙妃怕惹了她,闹出更多事情,只能让沈汀年受委屈。 何氏把沈汀年叫到身边站着之后,就把人给遗忘到耳后,她同身边的其他妃嫔互相议论起了菜系,还有最近身边的一些有趣事儿。 一顿便饭吃的就那份热闹的氛围,好似大家都是同心同力的一家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到后面酒都上了桌,气氛就更加喧闹了。 沈汀年就着这份喧闹,站到饥肠辘辘,站到腿脚发麻,才算等来了散场。 太孙嫔过来等她一起走,见她一动不动,便有些同情的扶了她一把,“站麻了?还能走吗?” 沈汀年苦笑着点了点头,“等我缓一缓……” 两人才要走,不知何时太子贵嫔何氏又回来了,她扫了一眼太孙嫔,翘着嘴角笑,脸颊上的酒晕红的像透了的果子,“我说让她走了吗?” 太孙嫔扶着沈汀年的手下意识的抓紧,她刚要开口,就被沈汀年反手捏住手腕,“是嫔妾站不住了,劳叶姐姐扶一把才不至于人前失仪,娘娘若还有吩咐,不敢不从。” 沈汀年有意压着嗓子,声音透着股怯弱,脸色也适当的惨白。 何氏却边笑,边不客气的道,“我让你回答了?你们太孙宫的妃嫔有没有学过规矩,长辈说话,由得你随意插嘴吗?” 说着她问扶着自己的贴身宫女,“这种不懂事的搁在咋们宫里要怎么处置?” 那宫女还没有回话,太孙嫔和沈汀年都打从心底冒出了一股邪火:想打人。 “贵嫔娘娘。” 这边太孙妃过来了,她身为太孙宫的掌宫妃嫔,自然不能由着人欺辱沈汀年和太孙嫔,落了太孙宫的颜面。 “今日是母妃传我们这些小辈来吃饭,若是不懂事的惹着了娘娘,自然该禀了母妃来处置她,是打一顿,还是逐出宫,嫔妾都不拦着。” 太孙嫔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太子贵嫔何氏就是喝多了也该掂量自己的身份,在长春殿里处置太孙宫的人,也得问问这儿的主人同不同意。 何氏对太孙妃倒是有几分顾忌,没有那份目中无人的劲儿,当下又笑着摆了摆手,“算了,这种事情何必搅扰了太子妃,坏了她的兴,不过之前听人说这小沈婕妤出尘绝世,今日瞧着,大失所望,如此不懂规矩,连个笑脸都没有,活像大家欠她似的,我看早晚啊……”她转了身,未尽之语,其意昭然若揭。 三人目送着她离开后,短暂的静默,沈汀年心里已经把这人记下了,面上依旧是白的吓人,低着头,好像不想教人看见自己的难堪。 太孙嫔也有点呆,她若不是想着早上妹妹出门时的叮嘱,怕是会出这个头,想了想就又气恼,“这什么人啊——” “好了。”太孙妃沉下脸,语气虽还如旧,神色却严肃,“有什么话回自己房里说。” 太孙嫔撇了撇嘴,不甘愿的把话咽回去了。 太孙妃转过脸看着沈汀年,神色复杂,“今日你这委屈受的冤不冤,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太孙那边——” “嫔妾不会说的。” 沈汀年自然知道她的意思,若是换个不懂事的同太孙那里告状,这事再追究起来,何氏那会如何暂且不提,太孙妃肯定是落不着好,归根结底,是她领着人出的太孙宫。 ------------ 第十八章克扣 沈汀年回了畅心苑,先叫了热水,沐浴换衣之后,闵云领着人送了饭进屋,见她头发湿着,亲自拿了干巾替她搓发。 室内静的只能听见她筷子碰触碗碟的声音。 枝芽难得没有在跟前伺候,正在院子里给花除草。 沈汀年饭后如常的在窗台前给兰草浇了一遍水,抬头正好瞧见枝芽偷偷抹眼泪,隔着半个院子,诸多的花卉,她蓦然生出一股茫然,原来,难受不是她一个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若应了何氏的那句‘早晚自己作死’,畅心苑的这些下人很难不受牵连。 回神之后,她把兰草抱在怀里,太孙妃让她自己掂量这事冤不冤,话中隐约是提点她什么。 “闵云,你上次说迁宫之后太孙没去别的地方,是不是也没有招过寝?” 闵云将手里的瓶瓶罐罐都放下,“没有,这段日子太孙兜着一肚子火,昨儿个总算出了——”说着话,又走过来将窗户合上,“娘娘,该上药了,若是还疼的话,奴婢再去配一副清凉膏……” 沈汀年往软塌上一趴,后知后觉的觉得浑身难受,臀上还是火辣辣的,腿脚也酸软,心里也窝了气,她不舒爽,闵云自然也看出来了。 “娘娘,腿也给你按按吧?” 沈汀年淡淡的嗯一声。 ### 又过了大半个月,闵云打听到太孙招了新晋的一位美人,还留人住在太孙殿里过夜,同沈汀年说了之后,也没见她有什么吩咐,便叹了口气。 “娘娘,还是让枝芽去把绿牌取回来吧。” “再说吧。” 沈汀年誊了一纸彩笺,剪成兰花状,又找了红绳给系到了她的那盆兰草叶子上。 闵云算是彻底琢磨不懂,她瞧着每回太孙来了,沈汀年和那开屏的孔雀没两样,欢喜又火热,但是太孙一走,她就变成一块石头。 等她出来,枝芽忙凑上去指了指内室,无声的问,‘叫我去了吗?’ 闵云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枝芽立马咧嘴笑了,“那就好,那就好……嘿嘿。” “你呀!”闵云没好气的点了点她的脑袋,“瞎乐什么,过几日你就知道哭了。” 枝芽噘着嘴哼了一声,显然是不信,太孙不来的日子多悠闲自在,不就是时鲜的水果又没得吃了吗,不就是膳食供应总是晚了吗,不就是……出门旁人都不再正眼瞧她了吗! 但现实却是叫她又哭了。 “说清楚,又哭什么?”闵云正在改制一件夏日的纱裙,畅心苑里的份例虽然不是太孙宫里最少的,但是他们绝对是最穷的,因为沈汀年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进宫两年多,从未有过娘家人送的贴补,她也没有要过太孙的赏赐。 纯靠宫里发放的份例过日子的,大抵这个宫里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娘娘这个月的月俸没领到……”枝芽眼睛都气红了,哭也是恨自己没用,骂不赢又打不过,反叫内省府的那几个狗奴才掐了一把屁股。 “他们打你了?”见她手上一块红一块青的,闵云忙放下手里的活,取了青草膏出来,“不是叫你出去机灵些,没要到就没要到,怎么还叫人打了!” 最后一句话隐约也带了气。 “怎么回事?” 午睡起来的沈汀年迷迷糊糊醒来,隐约听见声音就寻了过来,见枝芽哭唧唧的样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 第十九章生辰 枝芽是藏不住事的,心眼实在,若不是她一心向着沈汀年,闵云都不大愿意培养她,这会儿她见沈汀年进来了就忙给对方递了个眼神。 奈何,媚眼抛给瞎子看,枝芽一股脑儿全跟沈汀年说了,连不晓得哪只脏手掐了她屁股都说出来了。 沈汀年听完,眯了眯眼,闻着青草膏淡淡的香味,视线从枝芽涂着水润膏药的手转到她红彤彤的眼,“内省府发放俸例的管事,是哪个?” “本名叫什么不清楚,听说是托的太子妃身边的嬷嬷关系进的宫,当了几年采买,今年才调到内省府的,大家称他一声菜管事,背地里唾他烂菜头。”枝芽仍有些忿忿不平,这会儿才瞧见闵云冲她皱眉,下意识的瞪了瞪眼。 两人正打着暗号,沈汀年撑着桌子起身,大抵是夏日倦怠,总觉得郁燥的很,“这个月的俸银,等过了月中去领。” ### 五月初七,皇太孙二十二岁生辰,他嘱咐过内省府不办宴,因为皇爷入夏之后身子不爽利,又病了,所以连朝臣贺寿礼物都不收,太孙宫里也不许办宴。 但最后还是太子妃做主在自己殿里摆了桌,算不得开宴的规格,也严格控制了人数,除了他们太孙宫的几个有名分的女人参加,太子妃连太子都没叫来。 濮阳绪从尚书房下了课就得了消息,先去皇爷宫里请安,照例被问了课业,陪着吃了上午茶,临到午时才离开。 这两年皇爷的病情反复,也是年纪大了,积累的老毛病也多,有时候连事情都记不得,稍有不顺心就暴怒,底下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今日竟然连是他过生辰都忘了。 濮阳绪进东宫时,心情沉重,他自记事起就被皇爷亲自教养,祖孙感情深厚连太子都比不过,仅次于生母太子妃,这一次,他是真正的感受到,皇爷老了,他不记得事了。 太孙身为储君之一,吃穿用度的份例自不必说,比太子妃等级都要高,加上天气热起来了,人都有几分厌食,所以入席后,濮阳绪半点胃口都没有。 倒是抬眼一扫,瞟到了坐在下首挨着门边的沈汀年。隔了一个月没见了,他这一眼瞧过去,眼神就收不回来了。 沈汀年这个小婕妤穿的藕荷色素裙,在一众人里面素素净净的本不打眼,但是素色的衣裙将她精致的脸衬的极白,偏她带了一对红珠子耳环,在脖颈处晃啊晃,濮阳绪眼睛都被晃晕乎了。 沈汀年在小方桌上挑选了半天,只有一道醋溜黄鳝鱼入了她的眼,她往左边侧了下脑袋,眼神示意枝芽,后者便利索的替她剃了头尾,去了躯干,再放入她的碗里,便是一根骨刺也没有的鱼肉。 全程低着头吃鱼的沈汀年完全没有注意到濮阳绪盯了她好几回。 他并未露出痕迹,同他挨着近的太子妃察觉出他心不在此,只当他因为皇爷的病情反复而担心,这样的场合也不适合问及皇爷的事情,便同他聊些日常。 在濮阳绪右手边坐着的太孙妃敏锐的捕捉到几次,她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也耐得住性子不说话,偶尔等太子妃问话了,才会开口,端的是温婉大气,沉静有度,与上首的太子妃如出一辙母仪天下的风范。 自有等不住一直坐着吃东西,连太孙半个眼神都得不到的人,主动起了挑子。 ------------ 第二十章献礼 太孙嫔叶氏性子一直大胆,爱出风头,留给众人的印象就是娇俏张扬,与她那温柔恬静的太孙侧妃妹妹迥然不同。 由她起头和太子妃说要给太孙献礼,再合适不过,没人会计较她的大胆,因她本就那性子,太孙能容她得宠,就能容她张扬个性。 太子妃素来待人宽厚,对小辈也十分爱护,见太孙嫔活泼可人也是颇为喜爱,当即就允了。 濮阳绪自然晓得这些女人的打算,不过是想讨自己几分欢心罢了。 “先说好,你们的礼物我是都收的,但是回头可别求我回礼。” 毕竟是自己的生辰,他也是给面的。 太孙妃笑着接了话,“可别听他的,他若是不赏,我却要赏,到时候看他赏不赏。” 濮阳绪却不慌不忙,胸有成竹道,“也罢,你赏她们些点心,我赔上几壶新酒。” 众人皆是捧场的笑起来,很快,撤了膳食,上了瓜果点心,沈汀年听了一耳朵也没抬一下头,碗里的鱼肉吃完才舍得漱口,重新端了茶,慢慢的含在嘴里去味。 太孙嫔既起了头,自然头一个献礼,她给太孙准备的是一方精心打造的大型流水景观摆件。 抬进来的时候先是听见了流水潺潺之声,待眼睛落下去一看,哪怕是见多识广的濮阳绪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绿树镶金,白玉砌座,连那流水都闪烁着金光。 太孙嫔在堂前一扬手,那抬着摆件的八个侍卫才将东西缓慢的放下来,叶家是皇商,比钱多,整个宫里没女人比得过她。 这摆件景致别具一格的设计,就是基料用的是金银白玉,堪称大俗大雅,贵重非常。 她这一出手,却是夺得满堂赞赏,太子妃都开口道了一声好,竟是连她也不曾见过的好东西。 濮阳绪倒是端的矜贵,并未多看几眼就垂眸饮酒,众人自然揣度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这样的礼物他都不稀罕吗? 太孙嫔脸上的笑敛了几分,大大方方的回了座位上,她位份不算高,因与太孙侧妃的关系挨着她坐,才离太孙不远,不似沈汀年这样比她还低一级的,挨到了门边。 沈汀年视线从摆件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对面两位美人,她不知道谁安排的座位,这两个中有个没伺寝过的美人理当靠门边才是,难怪枝芽一进来就不高兴的瞪着对面。 她还当是枝芽记着一个月前这两人在园子里说话暗讽自己。 太孙宫里受封的女人拢共就这些人,今儿个太孙生辰全部出席,难得一次的包了圆,都是掐了尖儿的美人,聚在一起有了对比,沈汀年才发现有些怪异。 她虽然都见过,但是以往都没往心里去,转眼就丢在脑后,今日却如看画一般,逐个看了遍,才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份怪异,那便是除了她之外,其他七个人都长得或多或少有点儿相似。 或许在场就她不知道这份相似来源是什么。因为她发现大家都很自然,像是某种心知肚明的默契? 一杯茶见了底,沈汀年飞远的心思落回眼前的场面,太孙嫔之后,两位太孙侧妃依次献上了礼物,大概是珠玉在前,她们分别准备的古墨和镶嵌了蓝宝的玉佩显得有点寡淡,平平无奇,也彰显了她们一如既往的作风,不出风头不惹事。 ------------ 第二十一章回击 太孙侧妃陈氏性格怯弱,说话声都是细细的,大抵也是因为出身不显贵,见人总带三分怯,这样的人十分好拿捏,进宫没多久就被出身将军府束家的太孙昭仪笼络的死死地,与叶氏姐妹相互制衡。 而叶氏姐妹中的叶二也不是个简单的人,她虽温婉娴静,却同沈汀年一样饱读诗书,一点不染叶家商户气息,颇有才名,当初也是太孙妃最大的竞争者,若不是出身稍逊色赵氏,花落谁家还真尤未可知,两姐妹中她才是拿主意的那个,太孙嫔不过是马前卒。 濮阳绪喝了几口酒,精神略微放松下来,殿内未奏乐,只点了香,加上一群女人一个赛一个香,待久了,他有几分熏意,眼神控制不住的会去看沈汀年。 尤其她和别人说话的样子,眼睛要么不看人,看人也是一扫而过,又乖又冷,和在他跟前完全不同。 她也光明正大的看了他好几回,濮阳绪只当没察觉,心里却在计较,她坐的稳稳当当,看来上次打她那顿的伤早好了。 沈汀年心里存了疑惑,遂看了濮阳绪几眼,然而一个月没见,她一见到人才隐隐发觉,自己是想他的。 “这是画祖张先生的真迹,《清溪宫仙人图》,另外一幅是陆道人的字,《青溪游记》。” 太孙昭仪的献礼再度引起众人的注目,不仅是画祖张先生与陆道人流传青史的名气,更因为同时献上的两幅字画极其巧妙,相传,陆道人的《青溪游记》便是为《清溪宫仙人图》而作。 而且准备这份礼物的人是太孙昭仪,却不是出身书香大儒沈氏的沈汀年,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沈汀年目光定定的落在那副《清溪宫仙人图》上,她能感觉到大家若有似无的视线。 “束姐姐好生厉害,这两幅字画价值恐怕比我那摆件还要贵重的多呀。” 太孙嫔看不懂画,却喜欢看热闹,倒不是她平素里多讨厌太孙昭仪,而是身份使然,注定是对头,就没办法和睦,她挑事不嫌大,假装疑惑:“这《清溪宫仙人图》真的是真迹吗?”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应该说没有人能轻易辨别出这幅画的真假,民间临摹赝品的书画坊数不胜数,更有那高手十多年才出一作品,仿的与真品难分上下,技艺绝妙,流传下来也是佳作精品。 沈汀年知道答案,她在沈家的藏书楼里见过《清溪宫仙人图》,如果是旁的画作,她还不能肯定,可太孙昭仪献的这一幅画确实是赝品。还有更深层的一个缘由这幅画的面世与她脱不开干系。 “自然是真品,我请画院的卢老院长与凤来书院的沈院长鉴赏过。” 宫里的画院是正经司局,同太医院一样的规制地位,卢院长于画作上的资历颇深,而凤来书院的沈院长与他是师出同门,这两人做的鉴定,众人自然认同。 太孙昭仪回话时,还特地去看濮阳绪,因为她之前重金购画的事情,他是知情的且一同赏看过的。 濮阳绪只抿着杯中酒,他是场上除了沈汀年之外,唯二知晓答案的,因为他也看过沈家藏书楼的真迹。 众人见他还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神情淡淡的话都不愿多说,不由都有些丧气,尤其是太孙昭仪,她骨子里极其高傲,若不是对他动了心,也不会低下身段入他的后宫,以她的身世与满身武艺,可以翱翔九天,却甘愿折翼。 如此费心费钱的礼物,也没能博他一笑。 太子妃将众女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也是长叹,她的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感情这种事情上走了弯路,她既心疼,又无奈,怕他寒了大家的心,当下便出言赞许了太孙昭仪几句。 太孙嫔嘴角翘的高高的,她虽然没得赏,但太孙也没多喜欢那些字画,“看来今日诸位姐妹是得不到太孙的赏赐了。” 太孙昭仪身形一僵,勉强笑着回了座位,挨着她的一位美人忙主动向她递上一份剥了壳的瓜仁。 美人胡氏本是想讨好她,知道她没得太孙夸赞难受,却不防太孙昭仪最不耐烦旁人来安慰,所以顺手推她回去,不防力气过重,把人推了个仰面倒地。 一时间惹得众人侧目,太孙昭仪面上讪讪,她飞快的把人扶起来,“坐没坐相,丢人现眼,还不快下去。” 胡美人失仪本就难过,还挨了训,没脸再坐回去,以袖掩面直接哭着匆匆出去了。 这一段小插曲看的沈汀年心里不舒服,众人却作壁上观,甚至濮阳绪唇角微扬,露着莫名其妙的笑意。 “娘娘,这种事情当真不值当你生气,那胡美人也是自找的。”枝芽见她不高兴,忙轻声的劝她,一面把给太孙的生辰礼递给她,示意她上去献礼。 “我并非生气这个。” “那娘娘生气什么?”枝芽见她不接,只好将卷轴再收回身侧,因为已经有下一位上去了。 沈汀年哼了一声,她满脑子都是濮阳绪嘴角含笑的样子,简直不能更气了。 她如何能告诉枝芽自己是被太孙气的,那胡美人摔了个屁股蹲,引的太孙发笑的内情,却是月前她被濮阳绪追进内室,躲无可躲,最后被扑倒在床上,他把她摁住狠狠的打了一顿屁股…… 害的她好几日睡觉都趴着睡,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火辣辣的燥的慌。 这样恶劣的行径,她自然没脸让其他人知道,除了替她配了药膏的闵云。 “把酒给我。” 沈汀年端起玉杯一饮而尽,回味觉得太过寡淡,瞬即蹙了蹙眉,她的表情太过突兀,枝芽吓了一跳,“怎么了?” “宫里的酒都这样的吗?不知道兑了多少水——”沈汀年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原是献礼的太孙美人要表演独奏,以至于殿内所有奏乐都停了,而在那美人调弦空隙,她一时没压住的声音在整个内殿回响。 “太孙婕妤喝不惯酒,也不可妄言酒里参水。”对面的太孙昭仪刚好饮完酒,只觉酒水甘醇,是尚品佳酿,便出口驳斥她。 沈汀年反唇相讥,“太孙昭仪没有饮过嫔妾杯中之酒,又岂可妄言此杯酒未兑水。” “你……你的意思你的酒还和我不一样,同一样的席面,怎会是不同的酒水?!” 太孙昭仪说完就觉得预感不好,她忙看向太子妃和太孙,果然,太子妃和善的笑收敛了许多,而太孙直接冷了脸。 目的达到,沈汀年不再开口,直等演奏的太孙美人回了席,她便站了起来,又一伸出手,一旁的枝芽递上一卷轴,很轻薄的一幅画卷。 “这是婢妾自己画的一幅拙作,献予太孙,祝太孙万事顺意,喜乐安康。” ------------ 第二十二章指点 沈汀年并不展开画卷,待陈落下来接了画,她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请求告退,太子妃微微笑着应允,而太孙目光牢牢地锁着她,沈汀年朝他稍稍欠身行礼,便转身的干脆利落,红珠子耳坠在空中划过一道线。 她一向不合群,众人对她离场并不上心,待画卷同其他礼物一样被陈落收起来,准备拿走,濮阳绪却换了个坐姿,抬了下手。 陈落立马将东西奉上。 濮阳绪打开一看,面色有微妙变化,双眸落在画中人身上,眼底不受控制的露了笑意。 靠的近的太孙妃微微一怔,她提醒道,“沈婕妤素专书画,不知是何等画作,能得太孙喜爱。” 濮阳绪闻言回神,一面收起来画卷,一面朝太孙妃道:“不过是一幅画像,算不得什么。” 说着站起身来,却是耐心告罄要走了。 “母妃,儿臣那还事,就先回去了。” “才得了这么多礼物,就急着走。”太子妃这下笑的略有些无奈,捏着帕子的手拭了拭嘴角,“也罢,去吧。” 濮阳绪说要走,太孙妃没吭声,其他人就更加自觉了,他来时空着手,走时背着的手里捏着画轴,谁都不瞎,心里自然敞亮。 “这沈汀年……怎么总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太孙嫔声音不小,她的语气都有些淡淡的酸味,但是她一双眼瞧着的却是对面脸色难看的太孙昭仪束氏。 显然是故意酸她的,束氏冷冷的瞪了她一眼,两人素来不和,论嘴刀子从未赢过,但是她拳头硬,真打起来,她们叶氏姐妹花加起来都不够用。 ### 沈汀年鲜少出门,路也不太记得,走在前面岔路时停住了,后头的枝芽气喘吁吁的跟上来,“娘娘,走这边,奴婢伞都拉下了……” 日头直照,虽算不得太热,但是女人没有不怕晒的,尤其肌肤娇嫩的极容易晒伤。 沈汀年却不当回事,径直往前走。 两人拐进来燕和殿,没走多久就看见了蹲在路边树旁哭的胡美人。 沈汀年身形一顿,放轻脚步,准备绕过去,谁知还没转身,哭声就停了。 胡美人起身要走,抬头就看见了沈汀年,确切的说是先看见枝芽盯着自己看,再看见的面无表情的沈汀年。 “你是不是在笑我?”胡雨春问她。 沈汀年摇了摇头。 胡雨春点了点头,“你今日坐的那位置本来是我的,但是你还没来,她们就把我叫过去坐了你的位置。” 她其实是不想坐的,但是她更不想惹太孙昭仪生气,然而,就算她听话如此,人家也没有当她是个人。 一个没有伺寝过的美人,还没开始就已失宠,她不想哭,可是今日她没忍住,“我也不想这样做,你们这些出身好的人怎么会明白下等人的苦楚……” “小门小户选出来的上不了台面,那当初为什么要开放选制,我爹也是个秀才,我们家世代清白……” 与京城不一样,小地方的人有一女中选,整个一片都轰动了,莫说家族中人各方亲戚,街坊邻里,就连当地的县官土绅都对胡家开始攀附,所有的事情都变了样,只有翻了倍的好处落下来。 既得了好处,就要去承那该担的责,胡雨春知道自己家的情况,若她在宫里不思进取,迟早会淹没的无痕无迹。 胡雨春一边流泪一边擦,十五岁的姑娘受了委屈会哭会闹,倒不像她,自记事就不曾如此,沈汀年默默地听着。 小门户出身不是原罪,她今日受到这样的侮辱也是因为她自己想要攀附太孙昭仪。 “我理解你。” 沈汀年将手里的帕子递过去,待她接住,近距离的看着胡雨春的眼睛,极其认真的对她说,“但你用错了方法。” 胡雨春讶异的张了张嘴,她人不笨,自然听出她话中指点之意,当即眼泪都凝住了。 “太孙妃贤惠淑良,主持中馈,陈氏怯怯懦懦惹人怜爱,叶二温婉聪慧能让太孙妃有危机感,太孙嫔张扬活泼能解闷,束又莲文采不足却武艺上佳。” 沈汀年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一段话,枝芽都听呆了。 “你要找出你有旁人却没有的地方,太孙就能接纳你。” 胡雨春思索着,却摇了摇头,“真这么简单,太孙宫就不止这么几个女人了。” “那是因为你们已经有一个千万人都没有的优点了。” 之前沈汀年并不知道,今日却好像明白了,她用手虚点了点胡雨春的细眉,“你的眉毛长得极美。尤其尾角的小痣。” 胡雨春茫然的抬手摸了摸眉头,“太孙昭仪好想也说过这话……” 沈汀年不再说什么,微微的叹了口气,突然像卸了身上的东西,脱力般的松快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愉悦。她一边往畅心苑走,嘴里疲累的吩咐枝芽备水。 她想要好好的洗一洗,洗去身上的尘垢,也洗去不该有的想念。 胡雨春在原地又默默的想了一会儿,四下里又看了一圈,她好像觉得自从沈汀年出现后就有人在看着这儿,想起宫人们私下传的宫里遍布暗卫,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忙匆匆往住处走。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影子因日光偏移而斜着露出树荫外。 濮阳绪薄唇紧抿,俊美冷然的脸,眉头锁着,不知在想什么。 等日头再偏了些许,他背着手从树丛后走出来,望着畅心苑的方向,眉头皱的更深,声音冰冷,“你去查,她如何认得卫初筠的。” “是。” 随行的太孙宫侍卫长应答后,飞快的离开了。 ### 枝芽在外屋打着瞌睡,醒来时悄悄进去看了眼,沈汀年闭着眼,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她轻轻地垫着脚,不声不响又出去了。 走到门口,枝芽一抬眼,就见闵云从门外跨了进来。 两人不作声的比划了几下,换了班,畅心苑里大宫女两个,小宫女四个,粗实婆子四个,还有两跑腿太监,那些下等宫女及守门太监等不进内院的不算,如今惯常在沈汀年身侧的就闵云与枝芽,还有个比较机灵的小宫女晓晓。 枝芽回住处换了身衣裳,正好看见晓晓端了吃食要往前面送。 “娘娘还在睡,东西拿回厨房温着吧。” ------------ 第二十三章补贴 畅心苑的小厨房是一直就有的,据传以前曾有一任贵人住过,按规制太孙婕妤是没有资格拥有小厨房的,知道的也就当她运道好,总不能禁止人家用。 “好的,枝芽姐。”晓晓年纪小嘴甜的,她当值的时候跟着枝芽比较多,处了一个多月熟悉了,两人关系自然好些。 两人一道往后厨去,少不得聊聊天,说着说着,晓晓叹了口气,“枝芽姐,娘娘胃口也太差了,都快赶不上凉亭养的雀儿吃的多了。” 太孙宫有一处凉亭养了好多雀鸟,据说那些雀鸟都是太孙狩猎时亲自抓的,时常有皇妾去那喂鸟,更有些宫女偷摸着去,盼着能遇上太孙。 枝芽也叹了口气。 “心里苦的人,嘴里吃什么都没味。” 她自从替沈汀年往外送月俸,回来后她是有发现的,那个沈斌竟是月月递牌子,而沈汀年每个月这几天都有些心绪不平,这个月的俸银没有领到,竟能让沈汀年破例出去参加太孙的生辰宴,前两年她可是没有参与过。 如此想来,沈汀年怕是一点儿没有积蓄,这要是嫁入寻常门户,怕是都养不起了。 一点没有积蓄全靠宫里的份例养活的太孙婕妤补着午觉,居然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见初来京城见到七岁的卫初筠,她们在仓翠山就一道同路而行,遇上塌方时她在马车中被其他小女孩推挤到最后才险险跳下马车。 她跌在泥坑里,被雨水迷了眼,一度看不清楚境况,只隐约瞧见不远处被众人护着的一个小女孩,好似十分的娇气,隐约听那些人说连风都吹不得,那么一小段的记忆,竟然在十年之后梦见,而当时记忆里分明从未看见的人,骤然在梦里看清了对方的脸。 沈汀年生生被吓醒了。 “娘娘?”闵云进来轻声询问。 梦里的脸太清晰了,她分明已经多年未见卫初筠,上一次见面还是凤来书院的年底考试。 “没事,替我拿水来,我要给兰草浇水。” 唯有守着这盆兰草,沈汀年才觉得心安,她在窗前坐着,看窗台上的兰草,窗外是她种的满院子各种花。 濮阳绪悄然进来,没让人通传,又屏退了随侍,一时被窗口的人影惊艳了,白衣乌发,衬的脸白莹莹的,没有打理的痕迹,给人格外纤尘不染之感。 “花壶拿来了?”沈汀年以为是闵云进来,转头却见是濮阳绪。 她惊讶的站了起来,笑容控制不住露出来。 这样的一个美人,又这样含情脉脉看着自己,笑颜如花,濮阳绪想,她是真的美。 若不是她过分貌美,为何他每次见她都如饿中色/鬼,只一念就想扑上去。 对于在美色上并不沉迷的濮阳绪来说,他开始对自己的自制力产生了怀疑。 他脑子里已经在想生吞活剥,现实却是静静的坐到她对面,平静的喝掉了沈汀年的茶水。 但也仅是一杯茶水的时间,他觉得两人椅子间的距离有些大。 “过来。” 沈汀年乖乖走到他面前。 濮阳绪微微笑了,故意问她:“还疼吗?” 沈汀年不雅的翻了个白眼,转身就想走开,却被他拽住,然后在她跌坐进他怀里时,覆住她的唇,迫不及待。 随后,一把正正经经的椅子承受着不该承受的重量,发出了嘎吱惨叫。 “放过椅子吧,我们去床上……”沈汀年听得耳朵发红,小声的喘了喘。 “去床上?”大手压住她的腰不让乱动,濮阳绪低声问:“怎么这么急,嗯?” 沈汀年被他在底下作乱的手撩的眼底红润,呜咽着说:“我想你。” 濮阳绪问:“想我哪呢?” 沈汀年又不说话,竭力攀住他的双肩,才不至于软倒,双眸水光一片,睫毛也泅湿了。 没抵抗一会儿,她就投降,撒娇讨好:“想见你。” 濮阳绪不吃这一套,她越这样他越想弄死她,一下子没控制住,就在椅子上开始任意肆为。 沈汀年受力过度,整个人都在打颤,她闭上眼,最后说了一句。 “不想了。” 半夜,濮阳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醒来,他半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缓了缓神,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哗啦作响,还有雨声。 下雨了吗?那该是第一场夏雨,然后他察觉不对,转头一看,旁边空着,沈汀年不在。 濮阳绪赤脚下了床,到了窗边,掀开了遮盖,一眼入目的是雨夜里宫灯在忽闪,微弱而倔强的在雨中泛着光。 雨幕中的人被灯火衬映的不太清晰,他却一眼认出了提灯人。 沈汀年并未像宫女太监那样来回搬送盆栽,她只是一手支着灯,一手抱着一盆花草。 “年年,你看这些花,都是我为你种的,这海棠品种是西府,怎么样,好看吧?” “还有这个,这是萱草,又叫忘忧草,我本想送你,但是,还是算了,你不愿种花,因为你不愿见它凋零,自然也会去养花。” “年年,我给你留了好多种子,如果有一天你愿意,我们一起亲手种下,待到来年,花开满园……” 世上有人为了避免结束,会避开一切的开始。 沈汀年抱紧怀中的兰草,转身进屋。 刚放下花盆,就听得一声唤,她回头,看见了站在窗口的濮阳绪。 夏雨骤然而临,惊的一院芳香四起,经不起吓得花都有些焉。 主子随花,他觉得沈汀年也有点焉焉的。 第二日起来以后,濮阳绪吩咐徐肆,“去寻几个巧匠,在院里搭上顶棚,晴天可收,雨天可放。” 徐肆一拱手,稳当的应了一声,“谨遵太孙吩咐,奴才记得畅心苑后头还一块闲置的竹林,这转眼就苦夏,正好修整出来以供纳凉。” “甚好。” ### “家具一套、棋桌二、罗床一、长柜一、矮柜二、大箱二、长凳四、坐墩四……香炉二、熏球儿一对,纱帐两顶,日用杂物一套……” 枝芽一边看一边念给沈汀年听,在堂中站着的内省府一新任管事一直陪着笑,待枝芽念完,他便笑着说,“这是内省府给娘娘送的补贴。” 双手捧着递上一个盒子,“这个是畅心苑五月份的俸例。” ------------ 第二十四章端倪 沈汀年没什么精神的支着下颚,一只手搅拌着瓷碗里的凉汤,一旁的闵云上前接了盒子,并未打开看,只严肃的道:“有劳和管事辛苦送来,以后畅心苑的琐事也都仰仗您了。” 和管事忙说,“不敢当,不敢当,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他十分的殷勤和恭敬,和之前那位菜管事显然是截然不同,不过也无怪乎他这做派,若不是沈汀年在太孙生辰宴上揭露内省府采买中饱私囊,以次充好,逼的太孙出面查办,一气儿撤了七八个管事,其中半数人都是走了太子妃的关系进的宫,这内省府发放各宫俸例的活计也落不到他头上。 这事在贵人眼里不算大事,但在底下宫人眼里却算不得小事,尤其是那些长年被管事欺压的宫女太监,和管事对畅心苑那是相当的有好感。 他极尽努力的表达完衷心才退出去了。 沈汀年一个字没听进去,放下勺子,抬眸见枝芽捏着礼单傻乎乎的笑,微微弯了弯唇,“让你负责清点入库,又不是赏给你。” “奴婢才不是想自己要。”枝芽咧着嘴嘿嘿了两声,“这些东西咱们都不缺,置换一下都是银子呢。” 沈汀年总算是没忍住笑了,“那就都交给你去办吧。” “得嘞,保准办好了。”枝芽才答应完,那边的闵云过来扯过去清单,看了两眼,又叮嘱了几句,“看仔细那些东西,如果是有内宫标记的不能交出去,多上点心。” 枝芽立马收敛了神色,认真的点点头。 ### 长春殿。 太子妃从乾清宫陪着太子侍疾回来,太子正服一脱就出去了,而太子妃换完衣服出来,看着一桌子准备好的午膳,在宫侍要撤掉另一副碗筷时,抬了抬手,“去喊太孙妃来。” 天气已经热到出门就见汗的地步,太孙妃进门后,先让侍女给她净了净脸,入座后顶着泛红的双颊对太子妃笑了笑,“母妃,婧仪失态了。” “说什么傻话,这天这么热,难为你了,先降降温,”太子妃将手边的绿豆凉汤推过去,“莫急,就是喊你来话家常的。” 赵婧仪还是秀女的时候就和太子妃关系好,准确的说来,是太子妃看中了她,端庄秀雅,聪慧稳重,坐得起太孙妃的位置,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两年多来,她将太孙宫搭理的有条不紊,从未闹过什么上不得场面事。 赵婧仪赶快接过去凉汤,尴尬的笑了笑,她还在想开口解释,太子妃已经明白了,她朝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上前将那凉汤端下去了。 “我们间不用这样生分,身上不便就让人传来个口信,也不必非要来这一趟。” 赵婧仪笑了,“母妃寻常也不怎么找我。” 言外之意,找她哪里会不来,两人闲聊了几句,便开始用饭,两个人都是大家闺秀出身,食不语寝不语,内室一时间安安静静的。 等太子妃放了筷,赵婧仪也落后一步的摆了摆手,侍女就不再给她布菜,收了筷。 “天越发热了,各宫的冰例都要安排起来了。”太子妃说着,略有些头疼的样子,每年的冰例和炭例是后宫竞争的最激烈的,也是闹的事情最多的。 “母妃,今年夏天太孙宫的冰例就只要往年的一半。”赵婧仪早就听说了近来皇爷那边闹的十分荒唐,好几个妃子为了挣个在乾清宫伺疾的名额都打起来了。 “哪里轮到你操心这些,缺哪里也不会缺太孙宫的。”太子妃笑了,她又转头吩咐嬷嬷,“把药方拿过来。” 赵婧仪松弛的神态悄无声息的绷紧,她垂眸,压下去眼里的复杂,从她透露出自己小日子来了,那一瞬太子妃分明是失望的。即使彼此都没有表露,但是情绪这种东西是无声无息渗出来的。 她虽进宫才两年半,但却担负着极大的责任,太孙已经二十二了,膝下却无半子,这搁在大周皇室历史上都是少有的,就说当今太子,十六岁膝下就一子一女了,虽然长子未及三岁就夭折,但在他的子嗣一直是兄弟间最昌盛的。 大抵是太子太多情滥情,太孙小时候就不爱和女孩玩,长大了也不爱招惹女人,唯一的一次就是同皇叔争女人,没争过……以致于拖沓到二十岁才肯成婚,一气儿还纳了两位侧妃,三个皇妾。 “这个是太医院新晋的一位太医给的家中古方,调养身体的,你拿回去,要是缺什么只管和我说,往库里去领就是。” 赵婧仪噙着笑,双手接过,内心诸多苦涩,却无法言诸出口。太子妃或许知道,怀孩子还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太孙宫里太孙妃是伺寝最少的,其他人伺寝次数都不少,可就是没有一点动静——要知道,今年开春之后,太子妃可是亲自发话,给太孙妃还有两位侧妃都请了太医,对症下药地开了食补的方子。 听着她温柔和蔼的嘱托,赵婧仪越发觉得手中的方子烫手,一个在脑海里磋磨许久的念头滋生发芽,一瞬成长。 幸而太子妃也没有叨念太久,很快就说起其他的事情。 “绪儿生辰那日,沈婕妤怎么会出席?” 太子妃并非无心提起此事,而是太孙整顿内省府的动静,她着实有些诧异,皇爷去年将内省府的权交给太孙的时候,他并不见多用心,该用什么人还是原班人马,两年过去了,她的确没少安排自己人进去。 赵婧仪接了话,语气带着点无奈,“这个沈婕妤……平日什么都不上心,唯独每月领俸从不会迟。” 旁听的嬷嬷们都略有些诧异,连跟着赵婧仪出门的赵娉都悄悄的竖起来耳朵。 太子妃倒是笑了笑,“是个实诚孩子。” 那些管事怕是没想到会因为这个原因翻了船。 等了等,赵婧仪怕太子妃不高兴,忙说,“她那边我回去会好好教导一番的……” “这事错不在她。”太子妃没说什么其他,点到即止,“看你,又出汗了,不若先换身衣服吧。” 赵婧仪本来还想多和太子妃说下沈汀年的事情,看了她身边的嬷嬷的眼色,刹那通透——太子妃并不欢喜沈汀年,她只好站起来告辞,太子妃果然也不甚留,只让她回去也不可贪凉,身子要紧。 在回去的路上,赵婧仪就和赵娉说,“你去打听下,太子妃为什么不喜欢沈汀年。” 很多事情只会在被察觉的时候,才会惊觉一些隐匿了的蛛丝马迹,太子嫔敢在长春殿为难沈汀年,一个小小管事敢克扣妃嫔的月俸……甚至连太孙昭仪束氏这两年没少给沈汀年脸色看,她不傻何必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树敌? ------------ 第二十五章苦夏 当天晚上,赵婧仪就得到了答案。 百年前,沈家也是盛极一时,出过一任权倾朝野的女宰相,不仅长达十数年的霸占帝王的宠爱,还将大周皇权把弄手掌间,野史上至今还有记载,称那段时期为‘沈氏皇朝’。据说之后数十年皇室都严格规范选秀制度——杜绝沈家入宫为妃嫔,这个不成文的规矩,直到皇爷还是藩王时打破了,他同其他人不一样,马背上走天下,好战好胜,极其霸道,看中什么女人,就直接丢进后宫,从不会管她什么身份,后来登基为帝,稍稍收敛,但由礼部挑选出来的秀女,已经开始有了沈氏女。 太子就更不用说了,早在皇爷还未登基时他就已经成亲,太子妃贤良淑德,把太子后院管得很好,却管不住他的那双腿,见了女人就软,什么人都敢往后宫里纳。只不过太子妃手腕非常,哪里会容沈氏女生存长久。 这些,赵婧仪也都影影绰绰地听说过一点,但是从没往沈汀年身上想过,她之前也晓得,太孙是被皇爷宠着长大的,没人能强迫得了他,而若不是皇爷身体不好了,他大抵还不愿成婚。而她们这些女人入宫后也都没人能博得特别的恩宠。 今日一打听才晓得些内情,唯独沈汀年,她是太孙亲自写进中选名册的,也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太子妃对沈汀年的不喜,从前隐藏在不闻不问间,如今听了,见了,就展露了端倪。 “娘娘,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情。” 赵婧仪收回思绪,脸色平静的端坐着,点了点头。 赵娉便将事情也一并说了。 原来上回刁难沈汀年的太子嫔何氏娘家舅舅同太孙昭仪束氏娘家结了亲,两人虽在宫里不曾往来,但是到底有层关系在,暗中有没有往来就很难说清了。 ### 一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天气越发炎热,宫里陆陆续续上了冰供,也只有那些数得上名的贵人才排在前头安排上,内省府的人堪称宫里的实时鉴别员,谁贵谁次最是清楚。 后宫现在的主理人是娴妃娘娘,目前算宫里仅存的从潜邸时就跟在皇爷身边的一位,皇爷一共册封过三位皇后,前一任的皇后三年前病逝了,之后就由这位娴妃管理后宫妃嫔,她是出了名的和善,不仅对新入宫的妃嫔一视同仁,对宫人都十分宽厚,又因膝下无子,过继了一位公主在宫里养着。 娴妃娘娘分外喜欢太孙,自然对太子宫和太孙宫都格外照顾,之前太孙生辰,皇爷忘了,她却让人给太孙宫里送了许多贺礼,哪怕御膳房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怠慢太孙,她却总会嘱咐御膳房,给太孙殿的东西都要最时鲜的。 太孙宫里上一年有四处地方上了冰供,太孙住的千秋殿,太孙妃住的鸾仪宫,太孙侧妃叶氏姐妹二人住的胧月阁,太孙昭仪束氏住的妍秀宫。 今年也是如此安排。 畅心苑竹林。 沈汀年自小就不怕冷,但是耐不住热,早上走了一趟鸾仪宫请安,整个人都跟缺了水花边都枯卷起来的花一样。 枝芽和晓晓轮流给她打扇,但这竹林也就早间还算凉爽,巳时过后就待不住了。 “娘娘,巳时了,该进去了。” 闵云端了一壶放了冰的凉水过来,先给沈汀年倒了一碗,枝芽和晓晓也各自分了碗喝。 宫里没有什么别的活动的话,生活大致上是很无聊的,请安吃饭睡觉。 而最近的一次活动是端午,沈汀年躲在畅心苑里没出去。 下一次的活动是六月六天贶节,宫里人这么多总不能成日里闷着,闲了就要娱乐,所以各种节日都会过。 一碗凉水喝下去,也只撑着她进了屋,短短一小段石头路都热的她后背全湿了,没办法,又换了一身衣服。 薄如蝉翼的白纱裙穿在身上还算沁凉,沈汀年瘫在凉水浸过的竹榻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往年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热啊。”枝芽进出搬了一趟水,热的头发都在滴汗。 沈汀年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这还没到大薯,她就已经觉得难熬了。 晓晓接过枝芽桶里的水,一遍遍的撒在屋内,如此总算凉了几分。 没过一会儿,沈汀年翻了个身,她朝在忙活改制夏杉的闵云招了招手,显然连话都不愿说。 而闵云放下活过来,轻声道:“怎么了,还是太热了吗?” “把牌子递出去……” 沈汀年趴在竹榻上,半眯着眼,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得想办法。 ### 夏天人人都倦怠,沈汀年是不喜欢夏天伺候人的,而显然太孙夏天也不喜欢被人伺候,所以每年夏天也是他最少踏足后宫的时期。 天贶节这天,各个宫里都分发了过水凉面,消暑甜品,有的宫里就开了宴,一群女人打扮的花枝招展,宴上行酒令,宴后玩投壶的,押小钱猜大小的……一派热闹自不必说。 太孙宫里也设了席面,赵婧仪不常召集众人,这偶尔为之,大家给面的都会来。 沈汀年晚上没睡好,早上起迟了,来请安赶上鸾仪殿内布置宴席,就被赵婧仪留下了,所以太孙嫔等人来吃饭的时候看见她竟也在,三五人都围上来打趣。 “这位妹妹瞧着眼生,莫不是新来的。”太孙嫔大嗓门一开口,引的几人齐齐笑出声来。 沈汀年穿着嫩绿的百叶裙俏生生的站着,未施粉黛的素颜白的细腻又有光泽,若非天生的美人坯子,谁敢这样就出门。 她挑眉勾唇的笑了笑,“是来乘凉的。” 万不料她竟还会笑,朱唇皓齿,纤眉大眼,太孙嫔等人当即就笑不出来,刚走近的太子侧妃陈氏倒是诧异的多看了沈汀年一眼,大抵是没有想到她会自嘲畅心苑没有冰供,来鸾仪宫乘凉。 同为被苦夏困扰的陈氏一直觉得这件事是极其难堪的,太孙嫔叶氏姐妹娘家有钱用得起冰,太孙昭仪束氏家世摆在那,吃穿用度比得上太孙妃赵婧仪,唯独她,空有太孙侧妃的虚名。 “难怪婕妤妹妹这样出门,敢情畅心苑热的妆都挂不住。”太孙美人于氏佯装天真的眨了眨眼,“不如搬到妍秀宫来住吧。” ------------ 第二十六章乘凉 这位美人沈汀年有点儿印象,是闵云同她提的那位新人,现在打眼一看,轮廓和鼻子很像卫初筠,也是这近一个月来唯一被太孙招过的女人。 怪不得以前跟在太孙昭仪束氏身后好歹会看眼色说话,今天直接越过束氏半个身子就敢来嘲讽沈汀年了。 这种角色根本不值得一看。 沈汀年瞥了两眼就挪开视线看向落在最后面话都不敢说的胡玉春身上,两人隔着人群巧合的对视上了。 沈汀年是有些疑惑的,这两位新人论相貌,胡玉春五官要更精致些,为何让于氏占尽了风头。 “既然都来了,就先入座吧。” 赵婧仪作为主人出席,自然盛装打扮,深红色的对襟长裙,腰间宽系带上绣着金丝牡丹,衬的身姿玲珑,又贵气端庄,她莞尔笑着招呼众人按次入座。 这一回挨着门边的是两位太孙美人,沈汀年的座次排在太孙昭仪束氏旁边,两人基本无交流,各坐各的,等开席了也一样,两不相看。 沈汀年知道自己被人讨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这不影响她的心情,难得吃一顿饭没出汗,替她布菜的枝芽也眉眼带笑,为她许久不曾这般有胃口。 一顿饭主仆尽欢,这份愉悦持续到太孙嫔提议玩投壶游戏,她惯来好玩,也懂很多消遣乐子,简单的投壶游戏被她拿来作乐,少不了要添彩头,一开口就是十两银子投一把。 枝芽没忍住暗暗先翻了个白眼,再一看沈汀年神色,心里颇不是滋味,她昨儿个才把沈汀年这个月并上个月的月俸送出宫了。 有些事情并不是秘密,沈汀年因为被克扣了俸银便冒出来正面得罪太子妃,想来是十分爱钱也缺钱,这其实与她清冷孤傲的性子并不符。 太孙嫔就是头一个不相信的,就冲这两年沈汀年不屑搭理自己,而且也从未见她对贵重珠宝玩物有想法。 沈汀年眼看着太孙嫔领着人朝自己走近,搭在桌沿的手一下一下点着桌面。 枝芽紧张的站直了身子,她对沈汀年的性子已经有了些微了解,心情好的时候得过且过,心情不爽了,什么都敢做。 “娘娘,太孙那边传了话过来,要招太孙婕妤前往千秋殿。” 传话的是太孙殿的跑腿太监,急匆匆的进来,满头的汗,乍一看众人还以为他的走得急,可他神情太过惶急,瞬间将殿内的气氛搅乱了。 赵婧仪蹙着眉起身,问了一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太监一边拭汗一边打了个战栗,“回娘娘,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倒是前边传出来消息,琮王即日起离京前往北峰封地,无诏不得回。” 赵婧仪心一刹那跳的极快,琮王离京……必然是皇爷圣旨,在他病情反复的这个关头,将最宠的幼子遣去千里之外的封地,也就意味着,绝了琮王争权的可能。 而今在京的皇室众人,已无人能觊觎太子之位。 这分明是极大的好消息——然而转念间赵婧仪就明白了,不是对谁都算好消息,至少对太孙而言,算不得。 赵婧仪眼眸流转看向了沈汀年,太孙这时候招她……难不成是打上瘾了? 沈汀年对上赵婧仪复杂的目光,面无表情的欠了欠身:“嫔妾先行告退了。” 她也从传话太监的一句话中明白了太孙招她绝无好事。 老天还真的待她不薄,绿头牌才递上去,就给她翻了。 ### 沈汀年一脚迈进千秋殿,凉气扑面而来,她两条胳膊上瞬即起了一层疙瘩,不由得在门口处停了下,缓了缓不适。 后脖子上的热汗很快就凉了,黏在身上也很不舒服,可这些都顾不上,她望着满地狼藉,脚步就迈不动了,引路的侍从已经逃生去了。 空荡荡的大殿内生出一股沉寂,沈汀年渐渐静下来心,她其实很熟悉这种沉寂,是挖空了的胸膛,是抽干了记忆的脑袋,是活着的空壳死去的魂灵…… 大抵是突然动了点情绪,沈汀年见到濮阳绪的时候,生出一股感同身受的悲戚。 呆坐在地上的濮阳绪木愣愣的看着头顶的房梁,搭在膝盖上的左手垂着,不知道被什么划破的手指,一道小口子正在渗血,积累多了就滴落在他衣服的下摆上,泅出一点点的红。 沈汀年敏锐察觉到,或许太孙此刻的情绪不单单是琮王离京引起的,以她这两年对他的浅薄了解,当不至于如此。 她悄悄的在他身边跪坐下,拉起他的左手,用帕子裹了一下捏了捏,疼痛的刺激让濮阳绪手指本能的动了动,他人还没回神,身体就先动起来。 右手箍着她的腰往身上带,再一反身就把她压在了深灰色的地面上,嫩绿色的纱裙不堪一撕,他单手就将她剥了个干净……过重凉气侵染的地面大理石又凉又硬,沈汀年右手下意识的用力捏紧他的手,隔着锦帕掐他的伤口,她不是个挨打不还手的人,她痛,也教旁人跟着痛。 但她哪里抵挡得住男人的暴戾施为,最后不堪忍受的仰起脖子咬住他的肩膀,厚实的腱子肉咬起来也是硌牙,不过留下一口齿印,她腮帮子都酸了。 “呵——” 这时耳边还传来敌人的嗤笑声,简直如烈火烹油瞬间就点炸了沈汀年残存的理智,她挥舞着拳头砸到他胸口,嘴里狠狠的骂:“你个猪……” 濮阳绪俯身堵住她的嘴,两人又打起来嘴仗,沈汀年屡战屡败,到最后双手锁着他脖子后头,想勒死他的心都有了,奈何力不从心。 取得碾压性的胜利的男人单手撑地起身,带着挂在他身上的沈汀年往殿内大床而去,显然是不打算就此休战了。 ### 沈汀年在千秋殿乘了一夜一天的凉,除了皮肉疼,骨头酸,被喂了两顿燕窝,一切皆好。 而外头都在传她又被太孙打的下不来床了。 这个流言最先传出来的版本是太孙在畅心苑发了一顿火,接着没多久司药司传出消息沈汀年的侍女来配过伤药,到后面枝芽用过活血化瘀的青草膏被人发现,种种迹象表明,沈汀年挨打真相了。 ------------ 第二十七章无常 乾清宫内,最不缺的就是人,其他地方若是人多了人气儿就足,但是这地方常年透着一些孤凄气儿。 皇爷被人抬着出了暖阁,就在长阶高处往外看,这地方他呆了太久了,甚至早已想不起初来时是否是这般恢弘大气,富丽堂皇,“阿绪呀……” 他骤然开口左右随侍都吓了一跳,机敏耳尖的太监飞快退出去寻人来。 濮阳绪刚下朝本就奔着乾清宫过来,进门就跟传话的太监遇上了。 “阿绪啊……” “阿翁!” 隔着长长的台阶,老远的距离,濮阳绪大声的应了一句,连声叫着阿翁跑近。 “阿绪呀,你吃羊腿吗?”皇爷坐着软椅上,倾过身子去拉他,带着笑容,两鬓发白的头发在日光下闪着银光,“阿翁给你去猎草原上的羊……” 濮阳绪嘴角动了动,又用力的抿紧,才压下去喉间哽咽,但是一双眼瞬间就红了。 “吃……阿绪最喜欢吃羊腿。” 还是三五岁的他就骑在皇爷的肩膀上在广袤的草原奔驰,可以说他到过的大周四境都是踩着皇爷的腿,踏着他的肩去看的。 曾经的过往历历在目,而今年过花甲的皇爷却彻底老了,他断断续续的不记得事,却还算正常,但就在一夜间,他忘了所有人,独独还记得‘阿绪’。 “阿绪呀……” 皇爷柔和的目光望着他,又反复的叫着他的名字,祖孙俩一个叫着不停,一个耐着性子反复的应答。 濮阳绪半跪在下一层的台阶上,陪着他喊尽兴了,日头也烈起来了。 “阿翁,阿绪饿了,我们去用膳吧。” 大力士过来抬椅,怕皇爷惊惶,濮阳绪一直牵着他的手,一边还同他讲等会要吃的草原羊腿,语气不能急,语速不能快,也不能说太多……他回忆着太医的交代,艰难而勉强的让自己将牵着的阿翁当做寻常老人家。 ### “殿下?” 耳边听的一声熟悉的称唤,濮阳绪手中的书卷脱手落在了长案上,他茫然的抬头就看见来上课的韩相一脸不忍的看着他。 “韩相来了,快入座……” 韩平今年五十整岁,年初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成为宰相,统领百官,也是太孙的启蒙之师,二人情谊深厚,是君臣亦是师友。 濮阳绪的老师中,唯有他授课时间最长,每五日一次,其他的学士都是轮值,有的可能一个月才会机会来一次尚书房,而没等上几回课,就会因为职位调动,再也没有机会进来了。 韩平入座之后,先把带来的书籍放置一旁,并不急着讲课,他环视一圈,看见窗台处的花,微微笑了,“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濮阳绪一怔,侧头也看过去,是一株寒兰。自成年后尚书房的这处房间一直是他独占的地方,里头的布置自然也是按着他的喜好来的。 “花如其人,想必殿下此刻所想之人,也如此艳丽俊秀,身怀傲骨。”韩平目光从花移到眼前之人身上,他对濮阳绪的事情都知之甚深,“五六年了,还是头次看这里的花换了风格。” “是陈落他们瞎摆弄的。” 濮阳绪其实并没有注意过这些摆设,也没有觉得不合眼,大抵是身处其中不自知。 “老师,何故打趣我?” 这是抛开身份聊聊闲话了。 韩平要的就是这个,所以很是自然的凯凯而谈,“记得你曾问过我为何改了名字……” 韩平原名是韩宁,弱冠之年考中进士,名列第二,名扬天下,却在治平元年改名了,当时在士林人中引起极大的反应。 “治平元年,吾妻死之年。” 濮阳绪其实早已有所耳闻,但是从韩平口中讲述出来,哪怕是时隔数十年,他还是于平静语气下,寓绝大沉痛。 “老师为了师母,一直寡居至今……” “非也非也。”韩平又笑起来,他抚着下颌摇头,“你还是不懂,已得天上月,难就人间花。” 两人往常闲聊的都是风闻轶事,古史经注,今日韩平聊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一段情/事,他讲起两人初遇,喜欢吟诗作画的王氏女,常常带丫鬟游山朝庙,采得一大抱野花抱在怀里,一日,遇见与人同游的韩平……讲起来王氏突然暴病,药石无医,他一度悲痛以至昏厥,讲起他为发妻写的墓铭志‘敏而谨,慧而谦,笑时,山花不及一分艳……’ 内侍进来为韩相添了两回茶,这故事才算粗略讲完。 濮阳绪听得认真,时而懂时而惑,他懂韩平为妻画眉填诗,却不懂韩平睹物思人园中遍种山花野草……情若分三六九等,他大抵还在下下三等。 韩平又满饮几口茶水,方长叹一声,“传道受业解惑乃师之本分,只是,这世上太多事情师不能授,不能解,今日吾以切身经历为君上一课,何为情之所钟,一往而深。” 几年前濮阳绪掳掠琮王未婚妻,于京郊被阻,二人拳脚相斗,轰动京城,那个时候韩平都不曾为他上这一课,今日反而……濮阳绪低声问道:“老师是听说琮王离京,还有琮王妃流产一事,以为我为情伤怀?” 很短暂的沉默,韩平放下手中茶盏,神色沉定下来,直言说:“皇上久不视朝,为安社稷遣琮王离京。” “殿下,人命危浅,天意难违……” 他是见濮阳绪太过沉痛伤怀,故存了心宽解,“世上之事,有定规定法,亦有无常。” 濮阳绪深吸一口气,突然闻讯皇爷神志失常,太医院诊断为年老痴呆,他实在太过难以接受,曾经伟岸高大如山的阿翁,一直护佑他长大的人就这么崩塌了。 之后皇爷身边的禀笔太监洪公公拿出早已拟定好的圣旨,皇爷为琮王择定了北边的北峰城为封地,命他即日起离京,无诏不得回……原来皇爷早已预感到自己老了,所以趁着某日清醒的时候就拟定了这份诏书,一并的还有传位遗旨。 ------------ 第二十八章清净 沈汀年在千秋殿住了一日,前脚刚回来,后脚内省府的人就来了,奉皇太孙之命给畅心苑上冰供。 当时的场面其实并不大,但是整个畅心苑的宫人都兴奋激动的要掀了楼似的,枝芽本来还守着门和晓晓嘀咕,暗暗的骂太孙又把沈汀年磋磨的路都走不稳。 晓晓却吐了吐舌,“可娘娘面色红润,特别的……嗯,勾人……” 她到底不好意思说风情动人二字,枝芽不满的话戛然而止,两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对视一眼,气氛略微有些尴尬时,就听见外头的动静,待看到内省府的人抬着冰鱼贯而入,她整个人又好了。 “天呐,我们也有冰啦!” “太好了!”晓晓也激动的一边擦汗,一边拽住枝芽的胳膊,“娘娘太厉害了。” 屋内的沈汀年昏昏沉沉的补觉,一点没有被吵醒,只觉得梦里荷塘采菱角时热辣的天突然暗下来,乌云盖日,狂风又起,她在久违的凉爽中,越睡越沉,嘴角浅浅的勾着。 替她涂抹药膏的闵云无声的扬起了嘴角,眼里也溢着欣喜与宽慰。 ### 自打有了冰供,枝芽和晓晓就像两只雀鸟,整日不得闲,有时候轮流陪着沈汀年打双陆,但是两人联合起来都打不过,每次都输,所以大多时候两小姑娘自己玩,而沈汀年看看书,下下棋,也是左手和右手下。 闵云是最忙的,畅心苑的大小一切琐事都是她把着关。 因为上了冰供的事情,畅心苑在太孙宫一举成名,关注的人多了,牵扯到事情就会多起来,沈汀年可以撒手不管,对那些妃嫔也不搭理,但是闵云没法子效仿,单说沈汀年一个人的吃穿用度,牵扯到的就有御膳房、司衣司、内省府、浣衣局……总要同各样的人打交道,更别说底下还有一帮子的宫女太监要管理。 沈汀年觉得日子又能过下去了,就开始像之前一样除了雷打不动的去鸾仪宫请安,全部心思就倒腾花草,兴之所至还会教枝芽画画……她是打算低调如故,然而别人却是不打算放过她。 这天午膳过后,沈汀年没午睡,正在院子里亲自给花浇水,就听见一阵对话从后院传来。 “哎呦,我的腿……” “小喜子你这是怎么了?” “枝芽姐姐啊,你帮我敷下药呗……” “谁打的你?下这么狠的手……打狗也要看主人呢,他们也太过分了!” “哎呦,你轻点声,别跟娘娘说。”小喜子撑在枝芽胳膊上借力,裤腿都湿漉漉的,半边身子都湿的,夏天衣服单薄,隐约露出来的腿染着血色,枝芽看的眼热,两人是一起入的畅心苑,相处关系好,他们还有些旧交情,一道伺候过同一个旧主,枝芽纯粹碰了运气进来,但是小喜子是因记性好,听过一遍的话能在短时间内一字不差复述,才被徐肆挑进来畅心苑,当跑腿太监的。 “刚才尚膳司吃得好好地,看见尚膳司的女官巧儿刁难一新入宫的宫女……” 尚膳司是宫女太监们吃饭的地方。 小喜子觉得冤,他不过是过去看热闹,那巧儿仗着入宫早,身后有人帮衬整日最喜欢拿捏新人,那宫女也是性子强,跟她吵上了,本来也没小喜子啥事,谁知道最后闹得尚膳司的掌勺大厨子出面了,不仅不调和,还帮着动起手来,那宫女挨了打,连衣服也被扯烂了,羞愤的想一头碰死,小喜子正好挨得近,顺势就抱住拦着不让撞…… “你都入宫多久了,这种事情看得还少啊,那最后怎么就打你了”枝芽听着也气愤,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就嘴上说说,到也没多感同身受。 宫里最苦的可不就是那些低微的宫女太监么。 小喜子住了口,半响才叹息:“打我的不是尚膳局的。” 显然是有些疼的厉害,他曾经伤过的腿,枝芽是知道的,现在又是牵连旧伤,小喜子语气也有些悲戚,“就怕我真残了,就干不了跑腿的活计了。” 两人往远了走了,声音也听不见了。 沈汀年拎着花壶,依旧弯着腰浇水,只是一壶水浇干才察觉,她起身时抬眸看了眼收在廊檐下的雨篷,复又低头去瞧脚边被水浇灌的花,委实娇艳的过分了点。 有了庇护才敢肆意生长吗? 晚膳前沈汀年让闵云以她的名义去司药司拿伤药,当时闵云和枝芽等人面色都有些怪异,沈汀年微微挑眉,“怎么了?” 闵云笑笑,“没事,是给小喜子用的吧?” 沈汀年也没多想,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说了句,“先记着吧。” 枝芽没听懂,加上脑子里还在转悠旁的念头,沈汀年是真的不知道外头怎么传的,都说她又又挨了打,在太孙殿里躺了一天,晚上偷偷给抬回畅心苑的,而这个时候还去拿伤药,对那些嚼舌根的宫人们来说,简直是打瞌睡送枕头,实锤了。 闵云点了点头,明白沈汀年是说小喜子的事情,“奴婢省的。” ### 又过了几天,沈汀年才无意听到琮王已经离京的消息。 她很短暂的想到了太孙,当然不是惦记他,而是担心自己又被招过去。 如此影响食欲的担忧所幸也没有存在太久,太孙出宫去了,走了两三日。 而他一走,太孙宫就像白天转入了黑夜,一下子又静又沉,沈汀年走在去鸾仪宫的路上头回感受到了清净的滋味。 太热天的路边的花花草草也寻到了自由,没了那些涂着香粉女人来践踏,凉亭的雀儿也踏踏实实的在笼子里睡觉,没了那些强行探入的纤纤细手搅扰,燕和殿的主道上也不会有娇柔的宫女晕倒。 赵婧仪从长春殿请安回来,远远的刚好看见沈汀年。 她并不是每日都去请安,太子妃对待小辈十分和气,体谅她们年纪小贪觉,早早赶去请安太过磨人,就免了她们日常的请安,但赵婧仪去的并不疏懒,除却大暑之后最热的一段时间,会选择性的每三天或五天去一回,又或是冬天恶劣天气会视情况不去,总体上是得体又殷勤的,这份孝心也被所有人看在眼里,挑不出刺来。 ------------ 第二十九章贪凉 沈汀年从路中间挪了两步靠边,再走到赵婧仪跟前,见礼之后也丝毫不挡着路,随行在侧,落后两步的距离。 这种细节很少会有人去做,而做了也很少会有人去留意,但是今天跟着赵婧仪去长春殿的大宫女赵婷留意到了。 她和赵娉都是赵婧仪从赵家带进来的侍女,两人寻常不在一块当值,而是轮班,堪称太孙妃的左膀右臂。 赵婷面貌普通,也寡言少语,同赵娉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沈汀年甚少见过她,眼风里扫了两眼,暗道这宫女气质有些独特。 等回来畅心苑,她便问闵云,“鸾仪宫的有个宫女,有几分特别。” 闵云将整理好的畅心苑日常花销的账册递给她,答道:“赵婷,太孙妃的心腹,最受信任的大宫女。” 沈汀年下意识蹙了下眉头,不知是为她的话,还是眼皮底下的厚厚的账册。 “此女心机极深,娘娘先前应当是没有听说过她。” 闵云简单的说了一件事情,赵家遴选的陪嫁太孙妃的侍女说是百里挑一,而这百人又是历经七年以上的培养和层层筛选,可见一斑。 沈汀年听完倒是蛮欣赏这人的,她简单的翻了翻账册,看似无心,但一目十行,很快就发现了几个问题,但是她平静的眸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波动。 闵云立在一侧,早已习惯她这种敷衍的检查,在她眼里,这种翻页的速度是根本不可能看出问题的。 “我累了,进去睡一会,”沈汀年一翻到底就飞快的丢开账册,彷如耐心耗尽,她起身往内室走,还留下一句哈欠,“账做的很好,辛苦了。” “奴婢应该的。”闵云拾起桌上的账册,捏在手里,也不知道想什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出去。 懒散的横卧在竹榻上,沈汀年并未入睡,她从刚才账册的新添花木一栏中看见了品种鸢尾花,她记得园子里只有鸢尾兰,一字之差,却是不同的花品。 普通人很容易误以为这是同一种东西,她抬手又掩唇打了个哈欠,可稍微读点书也不至于会被糊弄吧。 沈汀年慢慢的入睡,让她装瞎还不算为难,她总不能顶着饱读诗书的沈家女的名头装文盲吧。 鸾仪宫。 赵婷洗干净双手之后亲自为赵婧仪疏松绾的结结实实的发髻,出门打扮体面就要吃几分苦头,头上朱钗配饰戴久了整个脑袋都发沉。 “你觉得沈汀年怎么样?”赵婧仪靠着椅背,渐渐放松身体,连带着思绪也发散了。 “一个不容小看的女人。”赵婷将刚才看见的细节说了出来,然后补充一点评价,“你无法喜欢她,但是又无法讨厌她。” 赵婧仪笑了起来,“你总是懂我,我确实没办法讨厌她。” 笑着笑着她又长长的叹了气,赵婷知道她为何叹气,是羡慕,沈汀年身上有她想要的那一份真实。 她看着冷,待人也疏离,其实是不屑于做戏,归根究底,她们这些女人都彼此嫉妒和忌惮……甚至彼此打压和陷害,每一张笑脸下面掩盖的可能是你想象不出的狰狞。 可人实在是太擅于伪装了。 “娘娘有没有想过,我们看见的沈汀年,也是她想给我们看的样子。” 赵婧仪摇头,她似乎很笃定,但是没有解释。 等重新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了一身松便的夏裙,赵婧仪打算去补个觉,但是她才刚起身,鸾仪宫的管事嬷嬷就进来了。 之后一通的事情要忙,想睡一觉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 太孙具体哪天回来的沈汀年不知道,等她知道的时候,漫长的夏天进入尾声了。 旁的地方最关心太孙的动向,哪个妃嫔得宠了立马就成了众人背后议论的话题人物,而畅心苑同它主子一样,有一种花自独开,蝴蝶爱来不来的神奇姿态。 这种姿态独特之处就是谁也模仿不来,除了沈汀年,没有任何人耐得住一两个月不伺寝,还能淡然处之。 胡玉春用尽了法子都没能有机会见到太孙,去鸾仪宫见不到,去凉亭守了十来天也没有撞见过一回,去太孙回千秋殿的必经之路上蹲守……等到晚上宫禁也没等到过。 她使了银子问那些消息灵通的小黄门,打听到太孙回来十来天了,都睡在自己殿里,也没有招人,据说这次出宫是为琮王送行,谁都知道太孙曾经惦记过琮王妃,此次一别,大抵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胡玉春没有再出去寻找机会了,她已经做好了不受宠的准备。 进了太孙宫七个月了,没有伺寝,从开始得知太孙美人于氏被招寝了,她就开始等,可等了几天,于氏又被招,她便有些慌,接着又等了一个多月,于氏第三次被招……太孙不招她,胡玉春开始绝望了。 她要这样一直到老吗? 一个人的精气神一旦垮下去就很难不憔悴,一个夏天过去,胡玉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双颊凹陷,两目无神,行走间带着一股能被风刮跑的脆弱感。 沈汀年拐过小路的弯,迎面看见她,胡玉春也只带了一个小宫女。 沈汀年等她行过礼,才点了点头,环视着周遭的景色,往畅心苑回,她每天也就请安会出门走一走路,她的神情容色,恍如这一片都是她的花园,自在又惬意。 “等等……” 沈汀年还没反应,跟着她的晓晓却下意识的停住,回头去看胡玉春。她很少有机会跟着沈汀年出门,所以极其戒备的瞪着胡玉春。 “你能……帮帮我吗?”胡玉春只站在原地,盯着沈汀年依旧没有回转的身影。 那短短的一瞬,承载了胡玉春所有的希望和期待,阳光照着她惨白的脸色,连晓晓都生出了同情,然而沈汀年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 ### 畅心苑。 “娘娘……”晓晓也是憋不住事的活泼性子,因她长的伶俐乖巧,闵云对她也颇为喜爱,又同枝芽相处成了姐妹,所以沈汀年偶尔才会带着她出去。 “你同情她?”沈汀年接过枝芽端上来的茶,又转了下身,方便闵云在后头帮她除去外裙。 枝芽已经取了她常在屋里穿的薄纱外披,沈汀年十分贪凉,粉绿色的肚兜外就罩着这么一件衣服,底下是同色同料的灯笼裤,鞋也不穿的在地上走。 为了她的安全,几个伺候的天天盯着地上,怕有东西硌到她的脚。 ------------ 第三十章够狠 “你有什么资格同情她?” 沈汀年自己抬手抽掉了固发的长钗,满头青丝一铺而下,挂在上面的发饰落在地上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枝芽忙蹲下去捡起来,怕沈汀年一抬脚踩到了,把脚给伤了。 晓晓懵了下,似乎没料到沈汀年这样反问,她的语气和神态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冷。 沈汀年见一下子就把人吓到了,略微收了收气息,将手里的长钗捏在手里转了转,“收一收你那泛滥的同情心,要用,也至少等你有资格同情别人的时候。” 这回连枝芽都听明白了怎么回事,所以轻手轻脚的将捡起来的东西搁置回妆台抽屉里,一副大气不敢喘的做派,引的沈汀年翻了个白眼。 平日里太惯着她们了,倒叫她们如此自信,“闵云,你今天开始专门给她们上课,课题就是当好一个没有感情的石头。” 闵云抽了抽了嘴角,半响才憋出来一句:“还请娘娘亲自赐教,奴婢并不会当石头……” “噗嗤……”枝芽没憋住,爆出一声笑,之后就跟开启了关卡一样,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沈汀年气结不已,“你给我过来,好叫你知道嘲笑主子的下场。” 屋里正闹着,没人察觉外头静悄悄的,有人/大步而行,止住了通传,径直入了后院,跨门进来就看见沈汀年挥舞着手里的长钗,跑的外披倾斜,裸出整片肩膀,视线往下一扫,竟还赤着足。 “你们在做什么!” 濮阳绪一声冷斥,惊的屋内几个侍女慌作一团,沈汀年不慌不忙的丢了手里的追杀枝芽的凶器,又拉了拉肩头上的外罩,只是薄纱根本遮不住什么。 “你回宫啦。”沈汀年用惊喜的语气,又配上一个笑脸。 这惊喜太过拙劣,笑容也假的很,濮阳绪分明很清楚,可此刻他偏偏气不起来,他想把这个粉粉/嫩嫩又活蹦乱跳的女人包起来吃掉,那种恨不得其他都不要看见的占有欲,前所未有。 他眼神从进来就不单纯,几个小姑娘看不懂,闵云却很敏锐这种目光,立即一手扯一个的把枝芽和晓晓都带出去了。 沈汀年余光里瞧见,莫名的生出艳羡之心,她其实,也想逃走。 上次在千秋殿真的被濮阳绪欺负惨了,以至于见到他,后脖子都发凉,她脚趾扣着地面,还在思考应对,欺近的男人目光凝在她那可爱的同地板较劲的脚趾上,眼色越发的深浓。 “我……我身体不舒服!” 沈汀年缩了缩脚,但是灯笼裤是束在小腿肚上的,根本遮不住什么。 濮阳绪站定在她身前,依旧背着手,但是眼神已经把人从头到脚蹂/躏了一个来回,他凉凉的道,“是这屋里的冰供太冷了,撤了你就舒服了。” “……”够狠——沈汀年立马脚也不缩了,外披也不拽了,像乳鸟投林一般,扑进他怀里,“看到殿下马上又好了。” 濮阳绪垂眸看她,她也仰着头,近距离的对视,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光影,沈汀年发现他眼里有血丝,后知后觉感受到他透出的疲惫,以前她从来不会发现这些细微的东西……渐渐地,彼此的心跳都有些不规律。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等了一等,沈汀年主动先说,“你心跳的好快。” 濮阳绪哼了一声,终于肯屈尊动手将她抱住,“你先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红成什么样子。” 矫情的沈汀年说什么都不肯照镜子,濮阳绪就偏要她看清楚,妆台旁专门安置一个照全身的铜镜,他把她压/在上面,不仅要她看清楚,还要她全程看清楚……她是如何从脸红到全身泛红的。 时隔一个多月不曾亲近,耳边响着他的低沉的喘息声,沈汀年无法骗自己一点不想他,心里不想,身体却诚实的出卖了她,哪怕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有些东西却会从四面八方渗透进她的肢体,是他的声音,他的气息,还有那熟悉的……她双手撑着光/滑的镜面,指甲没有着力点可以抠,只能一遍遍的来回滑/动。 ### 屋外头守着的陈落等到天黑了才听见些动静,他忙招了招手,那些早就等着的宫女便都来了精神,端水的,奉衣的,还有等着信儿就跑去传话,准备上晚膳的……好似一个指令之后,周遭就全是活人在走动,分明之前静若无人。 果然,濮阳绪很快就叫了水,众人鱼贯而入,准备妥帖,陈落一直在外间指挥,等濮阳绪沐浴更衣出来,一照面就惊了。 濮阳绪下巴上一道浅浅的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指甲刮的。 “殿下,奴才这就去……” “不许去。” 濮阳绪许久没有这般睡了个好觉,只觉得浑身轻盈,心情也十分舒朗,至于被猫儿抓了一把根本没放心上。 “那,晚膳……” “就摆这儿吃吧。” 陈落再度觉得意外,幸而他也交代了下去,临时调了几名厨子来畅心苑,连食材都是直接从御膳房运送来的。 濮阳绪心情好胃口就好,等他一顿饭用完,陈落心里已经将沈汀年称赞了无数遍。 漱口净手之后,濮阳绪起身看了时漏一眼:现在这个时辰,回千秋殿还能处理一批折子,都道皇宫养的全是富贵闲人,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除了太孙殿下这个特例。 他被册立为皇太孙之后就脱离了富贵闲人的行列,向过往享福的日子告别了,每天要上朝听政,要上课,文治武功都要学,课程比以前多了许多,全部以储君的标准来,简单来说就是以前上武课,就在练武场上耍两套拳就可以走了,现在还要练到一个时辰,然后学习兵法……等他勤奋努力的把太孙这个身份当要做的都做好了,皇爷又病了,让太子监国。 太子惯会贪图享受,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这个你去找太孙啊。’让他监国,就等于让太孙监国,所有的政务琐事都压到他这,若非朝中还有一些能臣干将,他也很难在短短半年就撑起来一国重担。 ------------ 第三十一章陷害 鸾仪宫。 一上午过去了一半的时候,司药姑姑过来给赵婧仪请安。——她是有品级的女官,又是太子妃派来为她请脉和调理身体的。 赵婧仪对她一直很客气,不让司药姑姑给她行礼,而是站起身来,虚扶住她双臂,才让司药姑姑在她对面坐下,笑着问,“司药是从母妃那过来的吧,稍后在鸾仪宫用过饭再回去。” 司药姑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娘娘客气了,时辰尚早。” 一边说,她一边示意赵婧仪把脉门给她,扶了一会脉,让她把舌头吐出来瞧过了,方才沉静道,“娘娘这几日睡眠不好吗?气息微促,舌苔泛黄,肝火燥热……” 赵婧仪平静收回手,用袖子遮住手腕,旁边的赵娉地上来一块湿巾给司药姑姑,后者接过去擦了擦挥手,嘴里却没有停,“若是我没记错,娘娘的小日子又乱了吧。” “司药姑姑,娘娘这几日食欲不好,晚上又总惊醒……”赵娉适时的开口,将赵婧仪的情况解释了下,尤其是昨日吃的好好突然干呕了,听到这司药姑姑本来还算淡然的神色,彻底沉了。 “昨日娘娘吃了什么一样一样说清楚。” 赵娉吓了一跳,见她神色如此严肃,忙把昨日三餐的食单都说了一遍,全是正常的菜蔬和瓜果,平日也会吃的。 司药姑姑摇了摇头,“不对,只是吃了这些东西,不会食欲不振,月/事紊乱。” “可真的就只吃了这些啊……”赵娉急了,她无时无刻不是在赵婧仪跟前的,最清楚不过了。 “好了,你急着什么,有话好好和司药说清楚,”赵婧仪其实并未觉得身体不适,入夏之后她胃口本就不甚好,偶尔吃不下东西也是正常,至于小日子总不准时……那更是体质缘故,“司药的意思,莫非我是误食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 司药姑姑点了点头,“具体什么还有待查证,此事并非我小题大做,而是昨日陈太孙侧妃请脉,犯得就是呕吐,她的症状明显严重许多……” “难道不是她——”赵婧仪神色微变,女子呕吐最先想到就应该是有了身孕才是。 “并没有。”司药姑姑叹了一口气,“刚才我已经和太子妃详细禀报了,呕吐症形成的原因有很多种,很难断定,但是怀孕的脉象我绝不会诊错的。” 宫里没秘密,更何况还是太孙宫的事情,太孙侧妃陈氏因为无缘无故犯呕吐请了司药诊脉,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太子妃耳里,所以才会特意唤她过去问话,赵婧仪肯定也是听说了,如此司药便也多解释了一遍。 赵婧仪说不出情绪有多复杂,她自己怀不上孩子,竟也指望旁人也不要怀上吗?……可不是决意要顺应天意,无论谁怀上太孙第一个孩子,她都要坦然接受并且将这个孩子留下吗?听到消息的时候,她本该松快的心却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司药姑姑双眸通透的望着她,并不打断她的思绪,静静的等着。 许久之后,赵婧仪抬手揉了揉额头,苦笑:“让司药见笑了……” 她若不是正妻,担着嫡长子的担子,若不是赵氏女…… “娘娘无需羞愧,人之常情罢了。”司药姑姑说着,从宽袖中抽出太孙宫的记档,比起上次,夏天的记档次数要少太多了,太孙毕竟是储君,事关皇室血统的事情总不能随意,所以除了专门记档,还由主宫妃嫔监察,而这个规矩也只限于太孙宫和太子宫,若是皇爷,这种记档是极其隐秘的,除了皇帝本人,其他人是没有权利调档查看的。 赵婧仪翻着册子,大多是空白的,偶尔才会有一两个勾红的记录,等到翻到底,脑海里也就记住两个名字,太孙美人于氏和沈汀年。 她指尖抵着桌面,神色如旧,将册子归还后,又说起了太孙侧妃陈氏的事情,“依司药看,陈氏的病该当如何治?” “找出病因就迎刃而解了,这个单子上的东西是我所知的与呕吐症有关的诱发药材或是制药粉的药引,”司药姑姑事情办完,就无心多留,她站起来,欠身行墩身礼,“此事还需要娘娘协助,太子妃那边发了话,缘起太孙宫自然从内部寻找了。” 赵婧仪明白太子妃是给她脸面,让她出面自行解决了,莫要闹到了台面上,传出去让其他宫里看笑话。 等司药姑姑一走,赵婧仪捏着她留下的单子,脸色就沉了下来,“来人,去吧各宫的主子都请来,等她们进了门,你们就带人挨个搜,凡是这单子上的东西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拿了来。” ### 京城城防营圈了一处球场,供军人们闲暇时玩玩,既可以锻炼体力,又能开个局赌赌小钱,今儿个的场子尤其的热闹。 禁军的球队和城防营的球队杠上了,两队的队长分别是禁军统领束泰和太孙。 京城的秋天虽然来得早但是气温还是高热,风大,吹久了脑袋晕,濮阳绪略有些气喘,一个球传走之后,在原地歇了口气,迎面冲着他而来的束泰朗声大笑:“怎么了,这就虚了,殿下是昨儿个掏空了身子底了吧。” “哈哈哈……” 周围的将士们都发出男人们才懂的略显猥琐的笑。 濮阳绪也笑了起来,下巴上的爪印还没消,刚才下场的时候脱了外衣,锁骨处还有好几个完整的牙印,被束泰这个军痞子看了个正着。 蹴鞠实在太过耗体力,濮阳绪球技再好,在这群人高马大的军人堆里都不够看,身姿飘逸不管用,人家实打实的撞上来又或是厚实的肉墙往前面一堵,他为了避开都要更灵活的闪躲,时间一拉长就有些吃不消了。 场外的徐肆看时间差不多,适时的吹了哨子,两步的比分正好是太孙赢一个球,观战的士兵们都齐声高呼太孙威武,城防营的主场自然是人多势众,场上的城防营球员也都簇拥着太孙下场,男人们雄浑的笑闹声传的远,让整个营地都显得分外欢乐。 本来只是来巡察的太孙,又不得不留了些时间陪着众位将士吃了顿午饭,不过军规严格,所有人都没有饮酒。 ------------ 第三十二章清白 濮阳绪回到太孙宫已是临近傍晚,如今皇爷痴呆的消息一直被死死的封锁着,所有的军国大事都是太孙出面处理,为了将朝中各派系局势掌控住,太孙很少花时间去巡察京城防务了,今天一次性走了个遍,着实有些疲惫不堪。 他从外边回皇城太孙宫直接走了近道,回来也没有被太多守门的中人看见,所以他出现在内廷后,都快到千秋殿了,消息才传出去,很快鸾仪宫的跑腿太监就来传话,说下午搜查了太孙宫几个妃嫔的住处,太孙妃已经拿了几个宫人准备询查,特地向太孙请示——那太监话才说一半,濮阳绪就摆了手,连话都不愿意说,他大步往内殿走,待走了十几步,突然像想起什么他回头巡视了一圈,没看到陈落。 当即皱了下眉,语气不甚好道:“陈落呢?” “回殿下,陈公公刚走开了,说是去了趟鸾仪宫。”回话的是守殿的宫侍。 “他去鸾仪殿做什么?” 那宫侍瞬间答不上来,吓得战战兢兢的跪下来,“奴才不知道。” 濮阳绪刚想再吩咐一句,倒是另一个跪门边的宫侍先开口了,“回殿下,是畅心苑的小太监来找陈公公,求他去趟鸾仪宫为他们家主子做个证,陈公公就去了。” 沈汀年——作证?濮阳绪原地站了一瞬,他本来就是想问问陈落鸾仪宫那边在查什么,既然他人去了,就交予他处置,如此想着,他背着手又往里面走,走着走着,又停下来。 “畅心苑的小太监来千秋殿只说了找陈落吗?” 那小宫侍十分机灵,开口就将话重复了一遍:“小太监的原话是:我家主子遣奴才来请陈公公帮个忙,去鸾仪宫做个证,若是不方便出面,那就当奴才没来过。” 濮阳绪听完,捏了捏拳,这个沈汀年还真是不叫他失望,只有他找她的份儿,她从来不会主动来找他。 这个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惊了。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他招她伺寝天经地义,他本就该对她们这群女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沈汀年这个女人的喜欢也太奇怪了吧,不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心心念念的想着他,有事没事都来打探他的消息,想尽办法主动来引起他注意吗? 可能是他停顿的太突兀,又问了这么几个奇奇怪怪的问题,跟着他后头的徐肆十分纠结的问,“殿下,是有什么事吗?需要奴才这就去办……” 濮阳绪瞥了他一眼,没声好气的道,“你懂个什么。” “……”徐肆陪个了干笑,“是奴才多嘴问了,这……其实是奴才不该好奇,畅心苑的一应事务大多是奴才去办的,怎么有事情作证找的是陈落。” 无怪乎他把这个疑问讲出来,因为事实却是如此,他和陈落其实是有分工的,平日轮班当值,但是所管的事情并不相同,陈落偏主内,他是主外,就是太孙殿外头的事情大多是徐肆来处理,太孙殿内的事情是陈落来管,特别的太孙的衣食这块,从来都是他亲自把关。 他不说出来还好,一说出来勾得濮阳绪也有些不解,可他又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去琢磨这个,当下就瞪了徐肆一眼,“等陈落回来,让他来一趟书房,你现在去把今天从各处带回来的将士花名册核对一遍,再送到书房来……” 徐肆分明瞧着他心情不错才敢开口的,这会儿哪里还敢说什么,连忙应了。 ### 沈汀年强撑着精神头坐了一下午,等赵婧仪审问到畅心苑的时候,她都打过几个盹了,挨个宫里搜查一通,到是找了不少东西,但是和这次引发太孙侧妃陈氏呕吐,和太孙妃肠胃不适的真正祸首都相去甚远。 第一轮筛查没有找出什么,很快就到了第二轮,制作诱发呕吐药粉的药引,找到了畅心苑的花草,鸢尾花。 铺排这么大的一场戏,突然就唱到了高潮,沈汀年终于来了些精神,她就着身边的闵云搀了一把,款款起身从座位处走到殿中间,众目睽睽,举止从容,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冰冰,眼神总是不屑在人身上停留,看谁都彷如看石头一样,没有情绪。 大家的目光一瞬间都被牵引了,连满脸病色坐都坐不稳的太孙侧妃陈氏都挺了挺腰,努力的集中精神看着她。 不消多说,就是挺奇怪的,这个女人身上就有那么一股魅力,你看着她的时候,很难不为她的外貌蛊惑,她眯眸,她挑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给人说不出的生动和美感。 沈汀年微微抬了抬下巴,看着代替赵婧仪负责此事问话的赵婷,“赵婷姑娘刚才有三问,一问这盆东西是什么,二问这东西是不是被用来制作药粉,三问谁做的这事。” 她一字不差的重复完,冷笑了一下,“赵婷姑娘难道不该先问下这东西是不是畅心苑的?” “沈婕妤是质疑鸾仪宫的搜查吗?”赵婷当即反问。 “不是。” “那从你们畅心苑里搜出来的你为何不认?” “不是我的东西,我问什么要认。” “沈婕妤,这里是鸾仪宫,大家没有功夫由着你兜圈子狡辩。”赵婷情绪率先波动,两人刚才对话交锋的速度非常快,以至于你来我往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 沈汀年语调虽有提升,情绪却还是很平淡,“我没有在狡辩,是你假装没听懂。” 她回头看着那被安置在一旁的花盆,里头种的鸢尾花大抵是缺了水,花边都枯卷起来了,“现在我想请陈公公出来,由他为畅心苑做个证,确切的来说,是为我做个证。” 陈落从殿门口进来,众人都惊了。 连坐在主位一直没开口的赵婧仪都放下了茶盏,神色莫名的看着走进来的陈落。 而在众人都看不到的殿外其实还站了几个人,外头看门的都跪在地上,濮阳绪不让通传,就是为了不惊扰里面的人。 “我,沈汀年入宫两年七个月,进宫时一身青衣,一支银钗,一包花种,”沈汀年在众人目光下转了个身,半张着双手,“今日,我积蓄一分没有,院里满园芬芳。” 她沈汀年就是这么的一无所有。 ------------ 第三十三章洗脱 “说这些呢,就是为了告诉大家,我只清清白白一条命,没那心思也没有条件去作妖。”沈汀年收拢手臂,稍稍侧身去看陈落,“我院里的所有花草有什么品类,陈公公是最知情的,并无这盆鸢尾花。” 陈落来之前已经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所以畅心苑的小喜子来找他的时候,他是有所考虑的,他估摸着太孙对沈汀年是有几分喜欢的,是凉亭养了几十只雀儿其中有一只活泼灵性就难免看着顺眼的那种喜欢。 “陈公公,沈婕妤说的可是真的?”赵婧仪对陈落这位千秋殿的管事太监是很信任和客气的,换了其他人,哪怕是徐肆,她都会存几分猜疑,但是陈落不一样,他除了照顾太子从不掺和其他人的事情,连太子妃都对他十分信任。 陈落先从袖中抽出一个册子,再双手托着呈递,“回娘娘话,沈婕妤在迁宫至畅心苑时,曾托奴才处置原居所的花品,因千秋殿也有一处花圃,奴才就做主将那些花挪移过去了,后又因畅心苑的花养格外得好,便时常遣人去剪些新鲜的花枝给太孙殿装饰之用……” 一来二去的沈汀年就不乐意了,她费了心思养的又大又漂亮的花,总被人剪去了,她本来想开口叫千秋殿的人别动她的花,后来考虑到这事还不值当同陈落搞坏关系,毕竟是太孙身边第一红人,思来想去,她就想了个招,剪她的花可以,千秋殿得每个月交买花钱,也不多,一个月一两银子……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陈落竟然以京城花市的价格来同她算,一个月一两太贵了……讨价还价到最后,千秋殿按花市行情价格根据每日所需购买,而畅心苑月底一并收钱,如此,便有了这么一个事关双方利益的账册。 “此册乃奴才亲自登记,绝无作假,畅心苑共有花品三百二十种,兰科类最多,其中有鸢尾兰,”陈落等赵婷接过册子,又站直身子,指着那盆鸢尾花道,“此乃鸢尾花,虽一字之差,但是科种不同,品相更是千差万别。” “若是大家还有疑问,奴才可唤千秋殿负责每日花卉采摘和搭理的宫女进来问话。” 这是人证物证俱全,任谁也挑不出刺来。 “不必了,此事已然明了,是有心之人嫁祸畅心苑,却手段拙劣,贻笑大方。”赵婧仪当即下了结论,又命人去查问今日一早到她下令搜查这段时间谁曾来往过畅心苑。 无论是畅心苑里头的人还是外面进去的人,将这盆鸢尾花带进去总不可能不留痕迹。 沈汀年洗清了嫌疑,又百无聊赖的坐回去了。 陈落出来之后,却略有些心跳不齐,默默地跟着太孙后面回了千秋殿。 果然,一进门濮阳绪就指着他鼻子道:“平时是怎么教你的,采她几朵花你还要付钱,你可真是能耐!” 他觉得一张脸都要被陈落丢没了。 陈落有苦难言,不是他能耐,是摊上了两个太能耐的主了,一个穷的敢从堂堂太孙身上抠钱,一个富的不容一分钱被人赚了去。 “那片花养在谁的地上,主子是谁?你们但凡有点脑子,怎么会付钱?”濮阳绪也不知道如何就生了一肚子气,他脑子里一遍遍的重复刚才的那一幕,沈汀年张着手朝着众人转了一圈,她的那姿态,像是朝世间宣告,‘她不带什么来,也不带什么走,她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怕’。 那一瞬,他莫名的有一种这个女人只是寄居在这里,她从来不属于这里。 越想越不舒服,濮阳绪进书房前,狠狠地丢下一句,“明个儿起你就奉我的命去把她院里的花都摘一遍,不许记账,不许给她一分钱。” 陈落应答完,骤然对着书房的门无声的笑了起来,躲着后头的徐肆这时候蹿上来了,兑了兑他的肩膀,“笑什么?被骂傻了……” “我只是想起了一点事情,刚才太孙气急败坏的样子,像极了几年前……” 隆泰二年因卫家牵扯进‘琼林诗案’,卫初筠的父亲卫不鸣被关进了刑部大牢,濮阳绪要为心上人营救她父亲,自告奋勇的在皇爷跟前抢下此事审理权,当时的他少年意气,不可一世,皇爷扛不住他一直求,便真的应允了。 后来事情越查越深,从简单的文字案发展成了党派之争,掀起的风波也越来越大,涉事的官员不下三十人……濮阳绪知道再查下去也无济于事,反而搅浑了朝堂的水,令卫不鸣陷入更深的困局脱不开身。 他不得不另寻蹊径解救卫初筠的父亲,最后绞尽脑汁想出来个法子,从琼林诗案的源头下手,起因是卫不鸣与同僚吟诗,诗中有讽当朝士人弈棋做局,以赌资行贿赂之事,被人拿做话柄,用来弹奏,以至于陷入了党派之争。 濮阳绪暗中安排了一位棋手发声,自称是卫不鸣诗中所嘲讽之人,要求卫家赔偿他的名誉损失,他的目的是将此事的性质从朝局中拉出来,成为单纯的个人恩怨,继而又鼓动其他知名的棋手声援,很快就闹的轰轰烈烈,京城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和喜欢掺和一脚富贵闲人。 最后濮阳绪以朝廷的名义出面,一则让卫不鸣赔偿,二则为了平复大周棋手的怒气,特开弈棋大赛,夺魁首者奖励万金,并在京城开弈院,供棋手们弈局之用,如此盛事前所未有,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等他们兴致勃勃投入其中,早已忘了卫不鸣的事情因何而起,又是怎么结束的。 陈落已经许久没有想起太孙被册立前的事情了,大抵这两年他跟着太孙身边也太过忙碌了,这乍一想起,只觉得恍如昨日又远如隔世。 “你怎么会想起这件事,太孙把事情解决的多好啊,哪里气急败坏……”徐肆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本该圆满结束的事情谁知最后有心之人会插一脚。 在濮阳绪和皇爷禀告前因后果的档口,琮王不知道因何出来跳出来不同意用国库的钱来支付弈棋大赛的奖金,又说此事是濮阳绪自己个想出的法子,谁捅娄子谁负责,这钱得他自己个儿出! ------------ 第三十四章旧怨 从太孙身上抠钱,连皇爷都不会开口,而为弈棋奖金这事,叔侄两差点在御书房里打起来,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最后太孙还是被琮王拿住了卫不鸣调职离京还是官降一级的处置问题,只能自己认了这事。 从私库里取一千金这是要割太孙身上的一块肉,陈落和徐肆都还记得当时他回来之后那气急败坏的样子,那时他们都在想为卫不鸣花这么一大笔钱,太孙是不是后悔了,早知道一开始人就不救了。 ### 鸾仪宫这边盘查到入夜了总算放了各宫的主子回去,但是事情并没有水落石出。 将鸢尾花带进畅心苑的小黄门已经在自己住处自尽了,后续的追查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有结果的,内宫里的案子绝大多数都是这样,查着查着就搁置了。 沈汀年本来也一点不关心后续,但是有人却拿这件事来向她投诚。 虽说转眼就入秋,但是白天里的温度一点没有降,御膳房送来解暑凉茶,据说是特制御贡,也就是非同一般的贵人才能享用的。 沈汀年恹恹的躺着,旁边执扇替她扇风的两个宫女站的笔直,屋里一点不热,收拾的也清爽,桌上瓜果香味浅淡,不像别的宫熏得乱七八糟的香味。 她在鸾仪宫发表了一番‘清清白白’的言论,内省府给畅心苑的规制提高了好几个等级,重新又配了两名大宫女,两名嬷嬷,四个太监,连俸例也加了不少。 “这茶很爽口。” 胡玉春喝了半杯茶,缓解了下心头躁意,绣帕扇了扇,热辣的脸慢慢恢复过来,沈汀年瞧见她那动作,不动声色的侧头看了一眼闵云,后者立马起身接过一宫女玉扇,细声与那人耳语几句。 那名宫就站过去替胡玉春也打起扇了。 而胡玉春脸上的笑便也真了几分,“左右有些无聊,不如陪你下一局?” 自从她上门来求见,并告诉沈汀年陷害她的幕后主使是妍秀宫的太孙昭仪束氏,沈汀年见了她,就是接纳了她的投诚,她便时常登门,其心可见,古语说的好:单丝难成线,多个人总能帮衬点,只是沈汀年是没指望谁能帮衬她,闵云问她为何与这个没背景的小门户出身的美人交好,她只随口说了句,谈不上交好,不过是树友不树敌罢了。 然而真正打动沈汀年的是,她以为胡玉春会颓丧下去,最后会无声无息的溺死在深宫的这摊泥沼里,但是她没有。 沈汀年其实是没精神下棋的,可也睡不着,整个人疲乏而无聊。 半盏茶功夫,一局胜负已定。 “你棋艺甚佳。”沈汀年把玩着手中白子,玉手纤细,几乎与白玉般莹润。 “不及娘娘半分呐。”胡玉春摇头,倒是第一次输的这么快,停了下,又随意道,“这后宫里棋艺最精湛的,当属太子妃了,据说她的师傅是大周最厉害的棋手。” 沈汀年倒是不知这事,颇有些兴致的看她,后者会意,自然便多少了几句。 胡玉春虽进宫不比她早,但是因为地位低反而和宫女们相处好,自然是听得多,见得多的,这也是沈汀年会与她喝茶下棋的原因,最近这段时间,太子嫔和太孙侧妃陈氏也偶尔会来畅心苑拜访,沈汀年都没那个心思应付,可见是看不上的。 她知道这两人打的什么主意,双方都想拉拢她。 “不过,现在太子妃可是不及太孙,听她们说与太孙对弈不相上下的唯有琮王,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琮王还是太孙半个老师哩。” 颇有感叹的意味,胡玉春垂眸允了一口茶,再抬眼见沈汀年神色怔松,手中捏的白子不慎跌落,砸在桌几上,叮咚作响。 太孙棋艺不输琮王……她记得隆泰二年‘琼林诗案’一事就是始于文字案终于弈棋大赛——这件事当属那一年最热闹的一件事,掀起了好大一阵风浪,当时好多棋手名师愤慨发声斥责卫初筠的父亲,说他写的讽刺诗简直是对他们棋手的莫大侮辱,后来太孙亲自出面处理这事,特地办了一场盛大的弈棋大赛……沈汀年之所以这般清楚的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她也参加了那一次的弈棋大赛。 也是这次的大赛,她记住了那个夺魁的少年,他告诉过沈汀年,他师从琮王学弈。 “娘娘,你怎么了?”闵云轻摇扇,很敏锐的察觉到沈汀年脸色不对。 沈汀年摇了摇头,她无意识的又抓回了一手的棋子,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以太孙的身份不会下场弈棋的,他又不缺那万金。 然而这个念头一起,就很难消下去,她又鬼使神差的想起去年冬天的时候因为南方雪灾,朝廷发放了赈灾款,国库资金流动紧张,皇爷就下旨内宫月俸延迟发放,可这一延,就拖了两个多月,最后没办法沈汀年厚着脸皮求了太孙借她十两银子,当时开口那瞬,她很确定从太孙眼里捕捉到了戒备神色,彷如不小心踩到了他,以至于他本能的想跳脚。 最后钱要到了,她被他压着磋磨了好一顿,若不是禁期护体,她怕是皮都要刮下来一层偿还那十两的银子。 还有就是最近来畅心苑采摘花卉的宫侍说什么奉太孙的命令要把院子里的花都采了,还不肯再记账,分明是打算白摘了不给钱……以前从未有过赖账的行为,若不是太孙的命令,给他们胆子也不敢。 胡玉春察觉到沈汀年神不思蜀,便主动告辞回去了。 闵云也将几个新人都遣退,她没再主动多问,就等沈汀年自己想明白了,自然会开口。 半响之后,沈汀年果然开口吩咐她事情。 “新来的两位嬷嬷,其中有一个好打听事儿,你安排她去各宫走动走动,我想知道一些关于太孙的事情,尤其是隆泰三年之前……” 她特地没有将隆泰二年这个时间点说出来,好教人猜不到她的目的。 闵云当即就笑着应了,但凡沈汀年对太孙的事情上点儿心,她都是乐见其成的。 若是她知道,夺金之仇比天大,沈汀年是在寻仇……大概就笑不出来。 ------------ 第三十五章扑朔 入秋之后很快就落了一场雨,太孙宫的太孙侧妃陈氏越病越重,之后怕她过了病气给身边人,到时候影响到太孙殿,赵婧仪在请示了太子妃之后,就安排人把她挪出太孙宫,安置到一处偏僻的宫室静养。 太孙侧妃陈氏不肯走,她怕这出去了就回不来了,哭着求着要见太孙,但是这个别说见太孙,就是话都不可能传到他那的。 赵婧仪把事情交代给赵婷,之后也考虑到陈氏的身体情况,特地以自己的名义去请了太医院的御医,去给陈氏请一回脉,她也不愿落了恶名,总要把事情做得体面。 “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太孙宫里……你们别想把我弄出去。” 陈语意已经虚的出气没有进气声大了,一张脸惨白的渗人,她本就体质差,当初也是这样病娇娇的样子像极了卫初筠,才会入了太孙的眼,被纳进太孙宫来。 赵婷忍着心中的不满,板着脸,示意小黄门把御医给领着退出去了,自己回过身,向床榻上的陈语意冷笑一声,“这样不吉利的话娘娘以后还是不要说了,知道你病糊涂了,奴婢就不多说什么了。” “来人,你们几个去把娘娘请上车撵。” 说是请,实则两个大力婆子合力一抬就把人搬出屋了,那伺候陈语意许久的贴身宫女个个不敢言语,只不落忍的抹眼泪。 赵婷办事十分干脆利落,提前让人清了一条小道,避人耳目的把人弄出了太孙宫,等到了地方,她也没有进去,就在屋外头交代了几句,原先陈语意住的地方是正常规制的人员分配,四个嬷嬷,四个大宫女,六个太监,但现在愿意跟着出来就只有一位宫女。 赵婷顾念着太孙妃名声,考虑到一个宫女多少不成样子,养病不成倒是把人生生耽误了,便强硬的命令原先伺候的嬷嬷留两位,又是一番敲打恩威并施,防着这几人奴大欺主,最后她安排了一位鸾仪宫的小黄门留下来做跑腿,也是做了个眼线。 “娘娘,该喝药了。” 太孙侧妃陈氏从昏沉中醒来,就嗅到了浓重熏鼻的药味,她顿时一阵恶心,呕的全身痉挛,又脱力的瘫倒回去。 站在床侧的宫女冷眼看着,手里稳稳地端着一碗药,也不在意陈氏呕出来的黄水溅到裙摆。 “陈凤,我把你带进宫来,你原是恨我的?”陈氏幡然醒悟,若不是身边人有了异心,她如何会被人算计,拿来做筏子去对付沈汀年。 可笑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沈汀年在漩涡里滚了一圈,挥了挥衣袖就出去了,片泥不沾身,还成了太孙宫‘清傲孤高,洁身自好’的标榜。 以后若要对付她,普通的动机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了,沈汀年就是把‘不争’‘不求’几个字写死在了脑门上,现在连太孙都信了,她越是不要,他倒越不舒服了。 “娘娘,该喝药了。”陈凤又平静的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投靠的束又莲,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叛主,我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你还姓着陈呢?”陈氏一反之前的虚弱,连声诘问。 时间过得有些久,外头负责盯梢的嬷嬷不再偷听,站正了,敲了敲门,“药喝完了就出来了,尚膳司放饭了。” 陈凤把药搁下,低垂着头转身出去了。 门开的那瞬,陈氏没忍住又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整个身体都匍匐在床沿发着颤。 动静传到外头,看院门兼顾跑腿小黄门伸长脖子往庭院里看了眼,又转过头去,继续打盹。 ### 天气一凉,撤了冰供之后,沈汀年整个人的精神就提起来了,窝在廊下听雨声打在雨篷上,看着院里的花换了一茬盛开。 凉风吹的久了,闵云就怕她着了风寒,叫她进屋又不肯听,只好拿了披风给她搭在身上,又在竹榻上垫了一层雪白的软绒。 “娘娘,今日沈大哥有口信,奴婢不知道该不该传……” 枝芽从外头进来,被雨水淋湿了绣鞋,寻常她肯定是第一时间就跑回屋换了,但今天她见到沈汀年的哥哥沈斌,对方要她给沈汀年带话。 他们两人也算接触了有段时间,奈何枝芽对他的厌恶越积越深,对他说的话也是存疑的很。 “他说什么了?”沈汀年回过神,拢了拢袖子,探出手去接檐角滴下的雨水,冰冰凉凉的沁肤。 枝芽看了一眼闵云,她还是心思太浅,眼里藏不住情绪。 沈汀年抬眸,目光来回扫了一圈,大概是上回鸢尾花的事情后遗症,两人竟然闹了矛盾。 原是枝芽她见到过那个带鸢尾花进来畅心苑的小黄门同闵云说过话,所以她怀疑闵云知道这件事,两人私下里吵了这事,当然是枝芽单方面吵吵,闵云很坦然和冷静的告诉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汀年,绝无二心。 枝芽性子耿,非要她说解释清楚,不然就不相信她。 然后闹到沈汀年这要她评判,结果被她一句‘我相信她’打发了。 “奴婢去厨房看看,午膳安排的怎么样了。”闵云自觉地走开,神情是有种老母亲管不住熊孩子的无奈。 “娘娘,你看她,到现在都不跟我认错,明明是她不对。”枝芽说着埋怨的话,眼里却全是委屈,显然这段时间也不好受,她怕自己冤枉了闵云,又更怕自己没冤枉她。 “等你什么时候学会遇到事情不掉眼泪,她就会跟你解释了。” 沈汀年也浅声叹了下,“枝芽,珍惜有人保护的日子,等以后你要学会保护别人。” 尚且十四岁的姑娘哪里懂那么多,不是每个人都像她沈汀年,七岁就学会了遇到事情不哭不闹了。 枝芽愣了下,默默的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沈……斌他说什么了?” 说起这事,枝芽神色更复杂了,这应该是她有史以来最考验她记忆力的时刻。 “他情绪有些激动,反复说了一个名字,但是我听不懂他的口音,就说见到‘啷个’……”枝芽竭力把那个名字复述出来,但是十分拗口。 但是沈汀年猛然翻身坐起来,抓住她的手,几乎把人拉的撞上了竹榻,“你别发出声,就用口型模仿他说的那个名字。” “……”枝芽紧张的咽了口水,乖乖的张口做了一遍。 很短暂的一瞬,可能是挨得太近,她第一次从沈汀年眼里捕捉到震惊的情绪,甚至无意识的捏的她手腕骨头都疼了。 ------------ 第三十六章过往 沈斌用他们老家的口音告诉枝芽传递的不是什么名字,是‘那小子’,而他口中的那小子是在沈汀年心里已经死了的一个人。 她重新躺回竹榻,脑海里一瞬间涌起的回忆交杂着最近的知道关于太孙的诸多事情,沈汀年感觉自己陷入了庞大的网罗,以前只会横冲直撞,越陷越深,如今她寻到了一丝空隙,似乎窥探到了网罗之外的真相。 是巧合吗?她这边才打探到太孙真的在隆泰二年参与了那场弈棋大赛,但只下了几场就因故退出了。 沈家就迫不及待的告诉她那个人的消息——沈汀年的预感告诉她,一定是她无意间获悉了什么重要信息,却不自知。 沈汀年许久许久没有想起往事了,一个人的过往能用几个词概括,她觉得‘不堪回首’最为贴切。 沈汀年七岁时被家中送往沈氏宗族‘寄养’,正巧被沈家下派来挑选家养丫头的管事一眼相中,随后带回了京城。 那一年是正鞅七年,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在京郊遇上塌方,她险些被埋进了土里,而后来进城的时候天上下着细雨,是冬雨,格外的阴冷。马车在排队候检的时候,隔壁的卫家马车因在塌方中遗失了路引被官差盘问,她从透开的窗,看见了七岁的卫初筠,两人在相邻的马车窗户口相互对视着,彼此都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有什么羁绊。 第二年春天她们见了第二面,是在京城的祥云庵。 祥云庵的云方师太名声极盛,是能出入宫廷与皇太后讲道参禅的人物,那日也是排了很长很长的队,只因是一年才有一月的开放日,也是各家各府唯有的机会能见到云方师太为家中姐儿求名。 沈汀年跟着沈府的几位姐儿后面进祥云庵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一老嬷嬷抱着的卫初筠,她眨巴眨巴大眼睛,好似很新奇的东看看,细看看,没一会儿就也看见了沈汀年。 两人隔着四五个人的队伍,互相看着,逐渐升起的日光罩下来,卫初筠对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白净净的牙。 没有人会明白命运是什么,只有等历经岁月,回顾过往,或许会想起那年,那日。 之后祥云庵仅给五家姐儿赐字。 大理寺卿卫府姐儿,得字初,其父取名,卫初筠,是年冬入卫氏族谱,嫡传长女。 而京城老世家,书香大儒沈家,共来了四位姐儿,唯有一人,得字年,四月初以沈家塘西旁支庶女身份入沈氏办立的女学,女学院长为其取名,沈汀年,自此,她便在凤来书院住了七年。 第三个年头的开春,卫初筠入学凤来书院,以插班生的身份成为了沈汀年的同窗。 同年秋天,沈汀年在凤来书院的后山遇上了迷路的少年双木。 最初相识的时候她真的以为他就叫双木,后来才知道,人家姓林。 情窦初开的年纪恰好碰上了一个相貌俊秀,学识广博,能诗会画,还对你十分殷切的少年……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沈汀年也不是天生的冷淡,对自己感兴趣的书,或是看见了绝笔的拓本,也会暴露出欢喜,双木就是她年少时唯一的欢喜,他为她作了一首又一首的诗,画了一幅又一幅的画,种了满园的花……他说要赠与她春天,却没有说陪她看到花谢再花开。 隆泰四年,陪伴了她四年的少年离开了。 第二年,沈汀年被沈家送入宫中待选,隔着空阔的大殿,隔着云与泥的距离,她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本该落了山的太阳。 那相似的容颜是个美丽的错误,他并不是属她的少年,而是陌生的欢喜。 ### “时间不对。” 濮阳绪将手里的一沓宣纸丢回书案上,搁在桌面的另一只手习惯性的敲打着,“正鞅七年入京,景佑元年入宫,中间隔得是八年,她在凤来书院应是住了八年,记档上她又是隆泰四年离开的凤来书院,这其中存在的一年差,她去了哪里?” 立在案前的侍卫神色一僵,这样明显的问题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回殿下,这一年的空白……臣派人四处暗访,却没有一点消息,所以才会耽搁这么久才回宫禀报,臣特地快马南下走了一趟,而沈婕妤老家塘西那边打探到的消息,她离家后从来没有再回去过。” 也就是说所有能打探到的所有消息都已经写到了奏报了。 濮阳绪短暂的思考了下,随即抬了抬手指,示意他退下。 正鞅七年是卫初筠和琮王相遇的那年。 景佑元年大理寺卿卫不鸣被贬离京,卫初筠成了琮王妃。 而他被册立太孙。 这两个时间点委实过于巧合,沈家……偏偏是那个沈家。 又偏偏和卫初筠同窗四载……这巧合多了,就不得不去怀疑是不是人为。 可要相信人为,那动机又是什么?濮阳绪重新翻了翻奏报,少小离家,寄人篱下,苦读诗书七载,却在书院里寂寂无名,最后倒是靠一张脸入选太孙宫。 如果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呢?他忍不住勾唇笑了笑,沈汀年呀,沈汀年,你活着可真有意思。 一点没觉得活着有意思的沈汀年失眠了两三日,这在她入宫之后是绝无仅有的。 以至于她开始盼着濮阳绪翻下她的牌,瞬即她又唾弃自己竟然指望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一边盼着,一边唾弃着……她失眠都好了,濮阳绪一次也没有翻她。 沈汀年恍然意识到,想见一个人,不主动是真的见不到的。 见不到就见不到吧,她也不稀罕。 这日,又是下雨天,阴沉,灰暗,屋内不得不大白天就点了灯。 沈汀年重新搬了一盆建兰进内室,她的窗台一年四季都要有兰草,不同花期四个品种,春兰,蕙兰,建兰,寒兰……都是由她亲自照料养成。 她正在打理建兰,外头传来脚步声,一开始掩盖在雨声里,她还以为是枝芽又同晓晓在玩闹,等那脚步声猝尔停在门口,她有所预感的抬头望过去。 竟真的是他来了。 ------------ 第三十七章害怕 濮阳绪十分厌烦淅淅沥沥的雨,出门的时候会被雨的潮气影响,也讨厌鼻息湿漉漉的,连日的不爽积压着,早上又被朝堂上那些唇枪舌战的谏官吵得耳朵疼。 这样也就忍忍过去了,他早膳是在乾清宫陪着皇爷一起吃的,哪知道这好端端的,皇爷突然掀了碗,把热/烫的粥洒了大半在他身上,明知道他是犯了糊涂,但是怎么哄都不肯再吃饭了就让他毫无办法…… 濮阳绪每天都花了时间陪伴皇爷,也接受他什么都不能自理的现实,空的时候他也会亲力亲为的喂饭,帮他洗漱换衣,然而事情没有往好的地方发展,皇爷还是日渐呆滞,连喊他的名字都一日比一日少。 他明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回太孙宫的路上,濮阳绪心里堵的慌,丢下一群随侍,绕了宫巷很长一段路,走了许久才停下。 然后一阵噼里啪啦格外响的雨声吵到了他,一抬眼就看见了畅心苑那十分醒目的雨篷,从庭前檐角盖到前厅的屋顶上,积的雨水汇成小瀑布一股脑的从畅心苑的左角门砸下。 这动静凿地似的,若是不处理,下几天雨能在地上凿出个大坑,没法子,闵云就安排几个宫人紧急挖了一条排水小渠,从畅心苑一直流到太孙宫的清水池。 “谁想的法子?把太孙宫的清水池变成了污水池了。” 濮阳绪站在门口语气不善的问。 沈汀年放下松土的小铲子,从窗台处往门口走,隔着个门槛停住了,“殿下原是来兴师问罪的。” 挖排水小渠的法子是闵云想的,但是这个事情沈汀年也是知道的,她看着真的在生气的濮阳绪,想了想,点头认了:“是嫔妾擅作主张,殿下若要罚,嫔妾一人承担。” 濮阳绪明显更生气了,他瞪着她,“你是真的不怕我罚你?” “事情已经这样的了,怕管用吗?”沈汀年抬手抓了抓他半湿了的袖子,到底是跨过门槛出来,就近他身前,温软细语,“池子已经混了,以后种些莲进去,我们就有了莲花池了。” “沈汀年,你有怕过吗?”濮阳绪眼里凝聚着火星,他是真的想知道,她是怎么养成现在这副性子的,眉梢眼角都透着不怕他。 沈汀年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我怕过啊……”她的声音和手一样柔软,贴在了他冰凉的手心里,“小时候被村里的狗追了二里地,最后跌倒了还是被咬了腿。” “那时候我怕极了我以为会被狗咬死了。” “后来又有一回,我走夜路总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跟着我,可我回头又看不到人……我太害怕了就偷偷在心里背金刚经。” “金刚经?”濮阳绪皱了皱眉,这个是小孩会背的东西吗? 沈汀年握着他的手,晃了晃,意思叫他不要插话,“还有一回,我做了些事情,他们要罚我,就拿我最怕的蛇放在我睡的床上,把我也绑在上面,就同蛇一起睡……我吓得整整一夜不敢动,怕蛇会爬过来。” 濮阳绪眉头皱的更深了,思绪一下子就被她带入到那个情境中,别说小姑娘,他这么一个大男人若要和蛇同睡,心里也要犯怵。 他又忍不住追问。 “后来呢?” 后来更可怕的事情多了,与蛇同睡就算不得什么。 沈汀年歪了歪头,一脸无辜的样子,“哪有什么后来,我都是瞎编的呀。” 濮阳绪眉头一松,发出一声冷笑,也没说什么。 “你心情好些没?如果还不好,我想还可以继续编新的故事……唔!” 濮阳绪抽出手来捏住她的双颊肉往两旁拉,好叫她知道他心情有没有好。 沈汀年护不住自己的脸,就伸手去抓他的脸,她手还没有扬起来,就被他用胳膊夹住。 “唔……痛呀……” 这个恶劣的男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手劲儿多大,她被捏的龇牙咧嘴,眼泪花都要冒出来了。 “知道怕,知道痛,以后就学聪明些……”濮阳绪放开她的脸,双臂一收就将她整个都拢进了怀里,她的脸贴着他温热的胸口,火辣辣的疼痛感还刺激着她,而他那一声比一声更响的心跳震得她眩晕。 “天凉了,沈汀年。”他一手箍紧她的腰,一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汀年默默闭上眼睛。 既有这天凉好个秋,也有这秋风秋雨愁杀人。 鸾仪宫里一大早就来了两波请安的,赵婧仪知道下雨天她们能来也算尽了本分,就早早打发她们回去。 本以为天气舒爽起来,太孙也该来后宫多走动了,可他还是一个多月没有招人。 昨天她去长春殿请安,太子妃还问起她,太孙宫可还有空余住处,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给太孙添些新人。 赵婧仪彼时面上笑着说有几处地方还未有人住过,内心里已经生出不满,合着是她们这些旧人不管用,占着地方了,可太孙性情冷淡不贪女色能算她们的错了? “娘娘何苦愁烦,太孙谁也不宠才是正常,这几年太孙宫热闹不起来,咱们管的也轻松。”赵婷伺候她换衣,听见她叹息。 “那个女人真的是好命。”赵婧仪突然有感而发。 近来因为调理身体而控制饮食的赵婧仪脸也瘦了不少,赵婷打量着铜镜中的她的脸,平静的反问:“天生病体,一生食药,何处称好?” 赵婧仪抬眸,从铜镜里看她,“一生都被人护着捧着,千里之外还有人惦记着,放不下她……” 甚至眼里再看不下其他女人,这样,都不算好命,她们这些注定一生都要困住的人还有什么可期盼的? “都说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赵婷只好宽慰道,“娘娘想想长春殿的那位,这专情的男人总好过滥情的,用不着管,省心。” 这时候赵娉从外头进来,走得急了,气息急促,等到了跟前才深吸一口气,对上两人的目光,她忙说道:“太孙上午去过畅心苑了,何时去的没人瞧见,出来的时候好几个宫人碰上了。” 殿内的气氛一时极其诡异。 赵娉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形容,她经常因为脑子不够用而跟不上这两人的思绪,今天可能也是如此吧。 ------------ 第三十八章中元 “外头在做什么?” 沈汀年醒来在床上翻了个身,懒懒的还想在躺会儿,床帐外头守着的晓晓忙走近来,便将床帘收起来,便回话:“是内省府的和管事领了人来修整雨蓬。” “他不是管各宫俸银发放的吗?”沈汀年声音还闷在软枕里,思绪却不受控制的运转。 晓晓目光愣愣的从她裸出的后颈又扫到她光洁如玉的背,嘴里却利索的接了话,“说是正好来送俸例,顺便抢了这个活计。” 畅心苑的活也已经到了要抢着做的地步了?沈汀年转了转脖子,睡着前讲了太多小故事,害她梦里全是走马观花的场景,睡得一点也不好。 安安静静的放空脑袋赖了好一会儿床,沈汀年才睁开眼,入目就看见晓晓站在床头的位置,眼神不敢看她,脸色微微泛红的样子。 沈汀年上身只有一件浅绿色肚兜,盖得薄被被她压住,身子都露出来了,她睡着了也贪凉,常常要人盖几道被子,为这个原因,畅心苑守夜最多的就是闵云了。 “枝芽呢?” 寻常都是枝芽伺候她起床的,沈汀年也只是随口问了下,但是晓晓却误以为她并不喜欢自己就身伺候,脸色一下子又白了。 “她说要监工,怕他们毛手毛脚碰到了院里的花……”晓晓努力维持声音平静,可替沈汀年穿衣的的动作又笨又僵。 沈汀年微微垂眸,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暗暗叹息……挺机灵可爱的丫头,就是心思太多了。 底衣长裤穿好之后,闵云领了两个宫女进来,一个负责梳头,一个负责妆面,沈汀年端坐在窗台前,安心的看着她的兰草,入宫之后她就再没有打点过自己,一切都有旁人动手,只要伸手就会有人托着她的手入水盆里,抬手就会有人替她绞干净……这就是人上人,是每年都有数不清的宫女子入宫期盼入选的理由。 “娘娘,今日戴冠吗?”梳头宫女问。 宫里妃嫔大多都会戴冠,但是沈汀年是个例外,她就只戴过一次就是太孙婕妤的册封礼上,闵云等人都知道她的习惯,但是今日场合特殊,中元节,后宫所有妃嫔都要奉先殿行祭祀大礼。 沈汀年刚要摇头,闵云就已经拿了一整幅的头面出来,晓晓在一旁捧着一套深色礼服,她寻常连狄髻都懒得戴,随便挽个髻子,插几根簪子就出门,今天看来是躲不过了。 认命的垂了下了脑袋,任凭她们处置。 满冠、钿儿、花头簪、耳饰、颈饰……上了粉,画了眉,唇脂点上,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 沈汀年睁开眼的时候,从光洁的铜镜面里先看见的是身后闵云等人直愣愣的目光,她眨了眨眼,略有些不适应的动了动脑袋,是这次的头面太过精致,还是她眼花了,连自己都觉得镜子里的女人未免太美了点吧。 闵云轻咳了两声,率先回神,只一双眼还透着光,沈汀年与她在镜中视线有过很短暂的对视,那时候她并不懂那个低调安分站在她身后的女人再她身上投注了怎样的期待。 从不曾如此盛装打扮的沈汀年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惊艳,直到进了鸾仪宫,殿内站的满满当当的人,视线齐刷刷的落在她身上,场面就在突兀的安静了一瞬。 沈汀年自觉深色色调的礼服不显招摇,所以自顾自的走到赵婧仪跟前,双手搭在前,行蹲身礼,微微等了等才听得赵婧仪开口唤她起来。 “我们正在说等会祭祀要行的舞蹈礼,恰巧你来了,”赵婧仪目光一寸一寸的从她头上的冠到她的礼服,她和气的笑着说,“不若就由你来带头领跳吧。” 沈汀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脑海里回想了下那书写厚厚一本的宫规,她曾经点灯抄了几日,才熟背透。 “嫔妾才德不配,当不得此任,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娘娘不过同你玩笑,你倒是当了真了。” 几乎是她话音落就上赶着接话的太孙美人于氏声音略有些尖锐,沈汀年离她也算近的,所以她下意识的蹙了下眉,一早儿就折腾到现在,她的耐性已经受到了极大的考验。 这个时候若还跳出个人来刺激她的忍耐的底线,沈汀年端庄的拢在款袖子里的双手相互捏了捏。 她只略微侧了侧脸,太孙美人于氏就兴奋紧张的做了个天口咽的小动作。 “太孙殿下到——” 拉长的唱喏声打破殿内的安静。 濮阳绪背着一只手进来,并没有走几步,就站定了,似乎对殿内满满当当的人略有些诧异,率先挑了下眉头,“怎么——”没防备被转过身来的沈汀年晃了一下眼,他顿了下才将话说全乎了,“这么多人。” “所有又品级的妃嫔都来了,每个人也只允许带一位侍从。” 濮阳绪根本没有看向回他话的赵婧仪,视线凝顿在几步之外的沈汀年身上,他晃神也是有原因的,她五官本就长得好,戴了冠之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眼就显得尤为的漂亮,而钿儿上的流苏晃在她小巧的耳朵边,让他想起咬上去的柔韧感。 所幸沈汀年刚好在赵婧仪跟前,所以除了挨得近的几个人,旁人还没有察觉出他的晃神。 “时辰也不早了,殿下是来领大家一道走吗?” 赵婧仪维持着体面再度开口询问,沈汀年同一瞬间自然的侧移了一步,她余光里扑捉到沈汀年的动作,也就顺势往前走了两步。 濮阳绪垂下眸这才看了眼他的这位太孙妃,珠玉在前,他一眼掠过,就已经转了身,“走吧。” 他大步走在前,众位嫔妃很快都列了队跟在后,其实按例赵婧仪是有资格往前一步同太孙并立而行的。 但是他姿态不像是需要有人站在他身侧,赵婧仪噙着合乎礼仪的浅笑,默默地落后一步跟着他走,视线从没有离开过他的背影。 隔着前头太孙侧妃叶氏,太孙嫔,太孙昭仪束氏,沈汀年能看到的就只有濮阳绪的戴冠的后脑勺。 她盯了几眼,有点无聊的想,真的是后脑勺都透着不可一世的矜傲。 临到奉先殿,碰上了太子宫的一众人。 这是沈汀年第一次见到太子。 一个可以把自己儿子衬托的姿容绝佳,如同谪仙的中年男人。 ------------ 第三十九章传训 每一个见到太子的人,都会觉得一个词很适合他。 圆润。 圆润的太子和身姿颀长的太孙走在一起,两人在闲聊,太子步伐重走的要慢,太孙也放慢了脚步,时而点点头,开口很少。 太子对谁都和气亲切,说刻薄些,就是一个没性子的人,这也是皇爷对他极其不喜欢的原因,但是他占着嫡长子的身份,皇爷一直对他要求特别严厉,可自己站不直的人,你扶着也没用,手一放开,人就倒了,后来要求废黜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多,而皇爷力压非议,将储君的希望寄托在了小太孙的身上,同样是倾注精力的教导,小太孙的天赋聪慧让皇爷喜不自胜,对他奉若珍宝。 “父皇那边今天如何安排?”太子问完,叹了口气。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是太子伺疾并未偷懒,皇爷的病症越发的重了,他也每天都去乾清宫。只不过皇爷对他积威甚重,他从不敢像太孙一样同皇爷亲近,都是恭恭敬敬的。 濮阳绪望了望奉先殿的大门,神色渐而肃穆,“祭祀开始后,皇爷会在正殿内出现,所有人都在正殿外广场列队。” 隔着高阶,众人是能看见端坐的皇爷,却又因为距离,无法看清他的神态。 至少沈汀年是只看见些模糊的身形轮廓,若不是从未见过这位大周史上最为神勇好战的皇帝,她也不会努力瞪圆了眼睛去看。 今儿人到得齐,整齐划一的舞蹈礼开场之后,将近五百来号人要按各宫批次进奉先殿行祭祀跪拜礼。 沈汀年以为等她进去可以近距离看看这位皇爷,谁知她一进去抬头就对上了濮阳绪沉静无波的目光。 原是皇爷身体熬不住先行回宫了,由太孙代为主持接下来的一应事务。 “跪!” 中官拉长的高音回荡在整个大殿,赵婧仪领着太孙宫众人跪下,沈汀年敛神收目,也端端正正的跪下去。 “一拜” “再拜” “三拜” 起身的时候沈汀年没忍住又抬眸看了眼跪在供奉高案一侧的濮阳绪,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却闻到了他身上一股不属于他的气息。 按理说殿内香烛燃着,供列圣列后神牌前都点着香,她不该嗅到其他的味道。 除非……有人大量的使用了某样东西,以致于气味残留,因她常年侍弄花草,对花香对气味便十分的灵敏。 出来之后,沈汀年细细的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就只有香火味了。 “娘娘,你怎么了?从奉先殿出来就一直心神不宁?” 闵云扶着她的手在回东宫的宫道上走,进奉先殿祭祀只能是有品级的妃嫔,她之前就一直等在外头,所以也不知道沈汀年遇上什么看见什么了。 “闵云,茯神这种药材,量过多了会如何?” “茯神宁心,安神,量多了会让人困顿。” 两人同时静了静,一个问的太自然,一个答的太准确,沈汀年搭在闵云掌心的手收紧握了一下,“原是这样啊。” 她没有追问一个普通的宫女怎么懂这些医理,沈汀年以己度人,谁没点过往和秘密呢。 倒是在奉先殿发现的问题让她格外上心,窥点见面,她似乎明白了,为何今年的祭祀所有人都在正殿外的高阶下一睹皇爷尊荣了。 之前所有不得而解的问题都有了答案,琮王离京并不是太孙暴怒沉痛的理由,是皇爷,而太孙入夏之后就鲜少踏足后宫的原因,也不单是因为琮王妃怀孕又流产。 他心情总不好的源头,也不是因为性情反复无常。 那不可一世矜傲的后脑勺……是他撑起的坚实屏障,看似坚强,内里不知道有多委屈柔软,呵,一个会相信女人编故事的男人,骨子里还是个少年,缺少现实的毒打呀。 沈汀年心情愉悦的翘着唇角,脑海里反复的构想着如何毒打一个少年。 有了想做的事情,连步伐都轻快了起来。 但这份轻快维持的有点短,就在拐回来太孙宫燕和殿的道上被人堵住了。 两个连闵云都未见过的生脸嬷嬷,领了几个宫女太监,先是问:“是太孙婕妤吗?” 沈汀年望了一眼燕和殿的大门,她上一次出太孙宫还是跟着赵婧仪去长春殿,单独在外头还是头一回。 “请问两位姑姑是?”闵云往沈汀年身前挡了挡。 两个嬷嬷互相交换了眼神,知道是等到人了,其中问话的就接着往前行了一步,“我们是宫仪司的典仪。太孙婕妤今日行止不端,我们是传你去听训的。” 宫仪司的是管内宫礼仪,纠察妃嫔过错,但是多数时候都是管那些宫女子,很少会真的去规束宫妃的言行举止,她们的权力也极其有限,但今日能管到太孙宫里来,显然是有人撑腰——别说沈汀年今天就没出格,就是真的举止不端,以她今时今日在太孙宫受宠的地位,她们也管不着。 “两位是不是误传了,我家娘娘今日并无举止不妥之处。”闵云试图拖延时间,她记得太孙妃她们出来之后也是取道了御花园绕回太孙宫,就是走得慢了也应该快回来了。 “我们是奉命行事,请太孙婕妤随我们走一趟吧,有没有错到了宫仪司自然会有人审问清楚。”那嬷嬷态度很强硬,说完就使了个眼色,随即她身后的宫女就过来要拉开闵云。 “住手。”沈汀年往后退了一步,她朝闵云摇了摇头,“我随你们走就是。” 本来还想在拉扯拖时间的闵云明白她的意思,若是有人要来早该来了,而沈汀年一年也就出来一两回太孙宫,显然对方就是等着她出来。 “还请两位姑姑告诉奴婢,是奉谁的命行事?”闵云到底是不能任她们就这样把人带走了。 “这……”一时间,两位嬷嬷又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便低声说了句:“是太子嫔娘娘特地传了令,太孙婕妤今日竟对太子殿下举止暧昧,眼神传情……奴婢们也是不得不出面。” 沈汀年今天确实看了眼太子,但是隔着那多人,她能举止暧昧眼神传情? 这是要置同在场的太孙于何地。 ------------ 第四十章姐妹 沈汀年“举止不端”被带去宫仪司的消息很快就在太孙宫里传开了,陆陆续续回了太孙宫的几个主子都不急着回自己宫里,全都往鸾仪宫里来。 太孙侧妃叶氏是被姐姐太孙嫔硬拉着往走在道上的,她略有些头疼,“我们先回去换身衣服,卸了头面……” “晚了就赶不上热闹了。”太孙嫔不肯,她最是好热闹,偏偏太孙宫里就缺热闹,她整日的都要闷死自己了,若不是叶侧妃看管的严,她是非要和沈汀年交好的,如今听说她被带走了,指定要闹出什么事来,她哪里忍耐得住。 “你去了也没用,闹不起来的。” “你怎么知道?” 叶侧妃反手使了力总算把人拽停了,她松了口气,“宫仪司什么地方,顶多管管宫女子,里头最大的女官也是个五品,见了沈汀年都是要行礼的,她们哪里够格问询。” 虽然传来的消息并没有说清楚来龙去脉,但是叶侧妃能揣度个大概,“这估计是谁使唤着宫仪司的女官来恶心沈汀年,但上次你也瞧见了,沈汀年是会咬人的猫儿不叫唤,这件事,难不倒她。” 太孙嫔道:“谁没事要恶心她?我记得上回东宫里的那个何氏也是够莫名其妙的,当众那么不给人脸面,都不带正眼瞧我……” “你又算什么,人家要正眼瞧你?”叶侧妃温婉斯文,同太孙嫔说话却透着犀利和刻薄,“她在东宫里素来得宠,她的脸面连太子妃都会给几分,你们这些小辈就算没做错,人家瞧不顺眼了拿捏你,你没错也得认了。” “我才不要认,我堂堂的一个主子,还要跟个宫女一样跪着认错?”太孙嫔微抬着下巴,十分不能认同,当时受委屈的反正不是她,所以能不惹事就忍下了。 “若不是因为你这性子,母亲也不会狠了心把我也送进宫来。” 叶侧妃不带情绪的一句话,像利箭正中靶心,一下就刺的太孙嫔变了脸色,收敛了性子,讨好的冲她笑:“妹妹,好妹妹,我错了,我下次……” “叶昕一,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叶侧妃抬起手,食指点了点她的脑袋,“只要你牢牢记住,什么都要听我的。” 叶昕一笑容僵了下,勉强道:“叶诗,你能别和母亲说一样的话吗?听的我想骂人。” 两人虽是姐妹,却只差一岁,而且还是同父异母,所以从小到大没少吵架,甚至背着大人也打过架,现在的关系看着好,也是入宫之后因为同气连枝,要彼此照应,不得不和睦相处。 “今时今日,我是太孙侧妃,你是太孙嫔。”叶诗当然知道这句话刺耳难听,可她还是讲出来了,“不是你叶家大小姐和叶家庶女在对话。” 叶昕一彻底火了,她甚至本能的捏紧了拳头,以前因为是嫡女有多优越,现在就因为低她一等有多屈辱,偏偏她以为这两年对叶诗言听计从,换取了对方真心相待,不再是宫里的那些表面的虚伪姐妹。 “记住现在的怒火,也记住此刻隐忍的感觉。”叶诗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出来,“比你聪明的比你会隐忍,你不是喜欢沈汀年吗,既喜欢人家也多学学她,今天这样的日子,都能忍着跟人去宫仪司听训,你以为她真的那么招人恨?消息传开了,丢的是她的脸,‘举止不端’这样莫须有的名头,脸皮薄的要羞死,可这事也是唾太孙宫的脸,太孙妃那里是不可能不管的。” 叶昕一听的有点明白了,火气又慢慢消了下去,不甘不愿的哼了一声,“就这么点时间,你倒是想的真不少——” “我想的是你想不到的,而你喜欢的,也不是我喜欢的。”叶诗一言双关,听的叶昕一彻底没了脾气。 她早就知道叶诗不乐意进宫,进宫后也一直不快乐,而为了两人能在太孙宫立足,叶诗一面同太孙妃交好,一面同太孙昭仪束氏对立,维持着三方制衡关系。 “我们回去吧。”叶昕一率先转了身,伸手牵住叶诗,用比来时要缓慢许多的脚步走着,叶诗因小时候淋过雨发烧,落得心肺不太好的病根,剧烈的运动会让她呼吸不畅。 叶诗紧了紧相握的手,慢慢的笑了。 叶氏姐妹临到鸾仪宫门口又折回去了,而赵婧仪已经在换衣服了,穿了快一整天的大礼服把她累的胸闷。 等听完赵婷打探回来的一通消息,她这胸口憋闷的更厉害了。 “这何氏未免也太不把太孙宫的脸面当一回事了。” 她气的狠了,站不住的晃了一身子,吓得赵娉飞快的揽住她的肩膀往床榻上送,“娘娘,你消消气……” 赵婷从另一边也扶住赵婧仪,“奴婢已经让人去唤御医来给娘娘扶脉了。” 赵婧仪才要说不妥,转瞬又明白了赵婷的意思。 “等消息传到太子妃那,她们自然会以为娘娘是气急了,又思虑过度所致。” 无论沈汀年被带走时赵婧仪知情不知情,众人只会记着她为这事,请了御医扶脉。 ### 这大节下,又是祭祀日,只要不是诚心要触霉头,谁也不会犯事,说简单些,就是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也不会挑这种大日子来报。 “她就老老实实还在宫仪司抄宫规?” 濮阳绪眼底已经聚起了怒气。 徐肆缩了缩脖子,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什么时辰了?”濮阳绪放下手里批了一半的奏章,朱笔也搁下了。 “马上戌时了。”徐肆以为他要亲自去领人,忙又补充了句,“要现在去备撵——” “谁说我要出去?” 濮阳绪起身揉了揉脖子,又捶了捶背,好像就是起来活动一下。 “……”徐肆内心腹诽:也不知谁上次说没空,一转头就去了。 去了也就罢了,还就在外头光明正大的偷看。 果然,没等他腹诽完,濮阳绪就活动到了殿门口,脚步一迈,就出去了。 他是真的不懂这个男人的心。 ------------ 第四十一章转变 “殿下,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 束泰领着一队侍卫巡夜从御花园出来就迎面撞上了濮阳绪,见他脚步匆匆,以为是出了事呢。 “你忙去吧。”濮阳绪挥了挥袖,脚步不停的往前走,束泰原地愣了下,他回头顺着道望过去这才看见徐肆领了人在后面追。 “殿下,臣觉得有必要护送你一程。” 束泰吩咐侍卫继续巡逻,自己脱了队伍跟了上来。 濮阳绪知道这人在保护他安全这件事上会忤逆到底的,也就没有白费口舌说什么,自顾自的走自己的。 还未到禁夜,提着灯行走的宫人乍一看见太孙,纷纷都停下来行礼,然后目送他走远。 有引路提灯的宫女大胆的跟上来,束泰瞧见了也没有斥退,濮阳绪就这样带着一路的尾巴,到的宫仪司。 宫仪司里头安安静静的,濮阳绪的出现像是水滴进了油锅里,噼里啪啦的把所有人都炸醒了。 管事的司仪女官赶到时,院里跪了一大片的人,濮阳绪身边的束泰她是认得的,吓得她以为是来抄捡,噗通一下也跪了。 濮阳绪看着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嬷嬷,皱了皱眉,“你就是宫仪司的正司仪?” “正是老奴。”正司仪颤颤巍巍的跪着,在她身边一左一右也跪着的两位正是今日去传训沈汀年的两位典仪。 两人大抵算是知情,所以显得比较镇定。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去太孙宫里拿人?” 濮阳绪走了几步,衣摆在正司仪的视线内晃动,晃的她的心彻底慌了,“老奴冤枉啊殿下,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回殿下的话,请太孙婕妤来宫仪司的事情,正司仪确实不知情。”跪在正司仪左边的典仪抬起头来回话,“是奴婢……” “束泰。”濮阳绪没等她说完就侧头唤人。 “臣在。” “宫仪司以下犯上,你亲自把她们送去惩戒司学规矩,什么时候懂的尊卑有别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束泰其实站了半天没听明白发生什么了,这会儿应答的有些迟疑,“殿下,是宫仪司所有人吗?” 濮阳绪却没回答,他背过身去往宫仪司里头去寻人,留下一句:“现在就去办。” 外头闹这么大动静,沈汀年却一无所知,她趴在桌几上睡得正香,铺在桌面上的宣纸隐约也就几个字,显然她就没真的认罚,抄这又长又没意思的几百条宫规。 不过睡梦里倒是真的有在抄宫规,那时候太累了,白天被教习的几个嬷嬷轮番灌输各样规矩,晚上还要点灯熬油抄写,沈汀年总以为自己会忍不下去,但现实是,她忍耐力还算不错。 沈汀年是饿醒的,她意识还迷糊就觉得自己怎么躺在了船上,晃晃悠悠的,然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身体先于脑子认出来对方,她双臂动了动,下意识的用了力。 “你要勒死我?”濮阳绪仰着脖子喘了口气,“睡得跟猪一样,醒了就自己下来走。” “我不要。”沈汀年双腿立马夹紧他的腰,埋在他背上的脑袋也转了转,“我好累的……手好酸,腿也没有力气。” “你觉得我会信?”濮阳绪托着她臀处的手翻过来,掐了掐她的肉,“下不下来?嗯?” “啊,痒啊。”沈汀年不怕疼但是特别怕痒,整个人开始在他背上扭动起来。 濮阳绪被她不安分的动作带的走都走不稳,怕她要摔下来,停下来道,“老实点,不要乱动。” 他这一停,整个拉长的仪仗队都停了。 徐肆走在前头开路,隐约听见女人的笑声,就知道沈汀年醒了,他算是涨了见识,忙吩咐身边频频往后瞧的几个宫侍继续走。 “我一天没吃东西,腿软,”沈汀年还是舍不得下来走,凑到濮阳绪耳边,亲了他一口,“你继续可怜可怜我吧。” 没有男人不吃这种讨好的,濮阳绪迈开步又走起来了,“少装可怜,等回去了我再讨回来。” 果然管用——沈汀年立马又啄了他两口,又乖又软的问他:“你怎么会来接我?” “沈汀年,你如何就断定她们不会为难?”濮阳绪却反问她。 要是宫仪司的人关起门来做些事,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能反抗的了吗? “我又没做错事。”沈汀年佯装天真的笑起来,“她们也是走个过场。” 她在心里也笑:有你这根齐天大树撑腰,谁敢真的动我。现在这后宫可是你的后宫,这天下是你的天下呀,少年,我只要牢牢攀住你,过兴风作浪的日子都不嫌命长了。 濮阳绪一时没辨出来她是不是真的不懂内廷的那些事,“以后长点脑子,不要谁带你走都跟着去。” “骂我,又骂我……”沈汀年趴在他肩头,笑都笑不动了,她想了想,今天已经够累了,回去还伺候他的话,明天怕是要起不来了,得想个法子。 “殿下,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吗?” 濮阳绪哼了一声,“你有什么秘密值当我好奇的?” “我今天在奉先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沈汀年压低声音,就在他耳边悄悄的吐气,“这个秘密你好奇吗?” 她背下的身躯一顿,濮阳绪脚步未停,气息却微微波动,声音也冷了:“你想问什么?” 沈汀年攒了好多问题想问他,最后也只问了最简单的那个:“隆泰二年,殿下弈棋大赛赢了吗?” 濮阳绪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么个问题,反复想了几遍,“我从来不会输。” 从来不会输?当年打不赢琮王,成了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的人是谁?沈汀年一面腹诽,一面陷入记忆。 沈汀年虽然记了很多事,但耿耿于怀,咬牙切齿的事情并不多,恰好那年弈棋大赛错失万金就是其中一件。 赛制原因,棋手之间可以不对面,分别在两个房间向身边的弈童口述棋招,而棋局摆在弈院外头的广场上,围观者不下千人…… 他们那一局下了一整个下午,沈汀年至今仍然认为自己是体力不支,几日没吃饭才会输了一招的。她从凤来书院偷跑出来,扮了男装参加弈棋比赛,就是想要那笔奖金。 “殿下用了旁人的身份参赛吧?”沈汀年曾经在心里咒骂了他好长一段时间,而现在趴在他背上,骤然发现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他下场参赛夺走了她的私奔路资,她走投无路选择了进宫,前有因,后有果,她是绝不会让他日子好过的。 “是徐肆找了个中途弃赛的选手,用了他的身份。”濮阳绪具体也记不清了,“好像是姓林。” 林……墨。 果然是这样。 埋了这么多年的一条线终于被她窥见了真相。 ------------ 第四十二章良药 原不是巧合。 沈汀年隆泰四年没有想通双木怎么会变成林墨,见到濮阳绪的第一面,她没有意识到两人容貌相似并非巧合。 原是一场局,她在最憧憬爱情的年纪就已经被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沈汀年觉得骨子里发寒,她逃了那么多次失败了也不觉得可怕,但是此时此刻,她知晓沈家用一个性格外貌都照着濮阳绪描摹来的少年骗了她整整四年。 “沈汀年,你哭什么?” 眼泪猝不及防的滑落滴滴答答的落到了濮阳绪的颈脖子上。 “我……”沈汀年本来还想憋下去,但是濮阳绪转过头来看她,那双透亮如曜石的眼睛一下子就击中了她脆弱的心,她瞬间崩溃的大哭。 惊的濮阳绪想把她甩出去,偏她又黏的紧,膏药一样贴在了他背上。 哭声在夜里穿透力极强,他们才靠近太孙宫,动静已经都传到东宫去了。 “你真的是……”濮阳绪火气都被她哭出来了,只觉得背上都湿透了好大一块。 他就后悔,为什么要去把她领回来,还累了他一路,等进了千秋殿,濮阳绪是半点没有怜香惜玉,扯着她的胳膊掷到床上去的。 倒在床上的沈汀年哭痛快了也哭累了,好像所有的恨和痛都发泄完了,过往真的通过眼泪流尽了。 “你要是不说清楚,沈汀年,我把你贬出宫去!” 濮阳绪是真的生气,抬脚就踹上了房门,哐当巨响吓得外头的宫人四散而逃,没人敢靠近了,除了陈落换了徐肆的班,不得不站在廊下听动静。 屋内沈汀年还在哼哼唧唧,而濮阳绪自己扯了外袍,脱了个干净,换上了就寝的衣服。 他往床前站着,盯着沈汀年,目光有些陌生的锐利,“你哭什么?” “我心里难受。” 濮阳绪极其不能理解女人的这种情绪,但是他倒也是见过不少,所以他忍了忍,就放过了。 “你在奉先殿闻到什么了?” “茯神。”沈汀年气息已经平稳,双眸水润过的琉璃珠一样漂亮,神情却有些呆呆地,是那种脱力之后的放空。 “你这么知道茯神的?你还知道什么?” 沈汀年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努力思考怎么回答,“因为吃过,吃过整整一年时间。” 濮阳绪等了等,没听到她回答后面的问题,就又问了一遍,“你还知道什么?” “吃多了会犯困,总觉得自己呆呆傻傻的。” “你说什么?”濮阳绪不可置信的提高了声音,他甚至没控制住向前凑近,将她从瘫着的状态里提溜起来,“你再说一遍?” 沈汀年眨了眨眼睛,将他的神情认认真真的看清楚,尤其他眼里的震惊和暴怒,这些情绪都成了洒在她心口上的良药,她觉得自己的疼痛感在一点点的缓解。 “殿下看过戏团表演吧,他们常会养那种寻常人看不到的老虎,为了控制它,不叫它伤了人,就会给老虎喂茯神,时间长了,那老虎就只会待在笼子里,安安静静,呆呆傻傻。” 药量的多和少,会决定它是良药还毒药。 沈汀年面上越平静,心里就越在嚎叫,她知道自己不该把一切都归罪在这个人头上,可是她做不到不迁怒,匹夫无罪,怀璧有罪,若不是因为他,因为这个罪恶的皇权富贵,沈家如何会费尽心思千方百计的网罗沈氏家女子,从小就培养,把她们当成罐子里的死物一样一点点的雕琢,连感情都算计在内,教你爱,教你恨,教你学会这所有的一切……你就不会成为感情的傀儡,而是掌控者。 濮阳绪放开她,站直了之后,背过身去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御医每日都严格控制药量,所有的方子都是十多个人互相监察……” “一只成年老虎养两三年就差不多了,幼崽的话就不用那么长时间,一年半载就听话了。” 濮阳绪猝尔哑了口,皇爷确实是三年前突然有一次犯了头痛症,之后才出现健忘,暴怒等各样的情况,渐渐地众人都以为是皇爷老了,控制不住情绪,这两年更是屡次犯病,反反复复。 他不想相信,可是若真的人为——他又决不能容忍这种可能性存在。 “你为什么会吃茯神?” 沈汀年知道这个问题事关生死,所以在一开始她就想好了答案。 “前几年人小不懂事不肯听家里安排进宫,以为宫里是吃人的地方,进去就没活路,天天想着逃家出走,自然是没机会的,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了一年,家里的大人没办法就天天给我茶里放药……”沈汀年不能笃定濮阳绪有没有查过她,所以也铺垫好了,经得住对方查,“好好的人成天里乏力犯困,没病也折腾出病来了。” 编故事的最高境界就是七分真三分假,沈汀年默默地笑:她对茯神的药效的了解自然不是吃出来,而是用惯了。 每次下多少量可以让看守的丫鬟睡死了,她太清楚不过了。 濮阳绪是信了七七八八的,因为他绝对想不到沈汀年骗他的动机,无论是从这两年她对他的喜欢,还是查探的关于她的过往。 沈汀年没等到他接下来的盘问,翻身坐起来,她饿的发虚,肚子也适时的唱起了戏。 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的濮阳绪久久站着,没半点动静。 她才要下床来自己寻些吃的,就听见濮阳绪终于唤人进来。 “送些吃的来。” 陈落站在门口就应了一声,“殿下,早就备着了,奴才这就让她们端进来。” 都是热食,有饭有菜,还有肉燕,汤包,面条……沈汀年一贯不挑食,饿极了自然也是不在乎仪态,吃的额上沁汗,嘴角沾油。 濮阳绪在她对面坐着,低着头翻让陈落亲自取了送来的皇爷的诊籍,他不是第一次看,反而他看过很多次,尤其是皇爷病重的这一年。 越翻越心惊,若不是沈汀年提醒了他,根本没有人会注意有一味药从三年前就一直出现在各个医方里。 “啪!” 濮阳绪重重的把诊籍合上,手上的青筋暴起,突然的动静震的沈汀年的汤碗差点洒了,她忙端起来,呲溜呲溜的喝完。 ------------ 第四十三章查杀 第一轮查检的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后宫还很平静,各个宫里都很配合的,因为都晓得治宫的娴妃娘娘仁慈,轻易不会治宫人的罪,而下面搜查的管事中官和女官们都是常年走动过关系的,一些不算什么犯大忌讳的违禁物品都不会挑出来,因为消息先来,只要不傻的就都会先把东西都藏好了,到时候真要被搜出来了,就给他们袖里塞些封口费,没搜到就更好了。 八月初开始的查检,一轮过去后,什么事也没发生,除了两三个因为没谈拢封口费而小吵小闹的,当真是石头投海,水花也没溅起来。 但变故总是如黎明前的黑暗,在人最不防备的时候来临。 第二轮由宫廷禁卫军负责的抄检在八月底突然展开了。 如狂风席卷而来,没有预兆,又不留情面。 濮阳绪从前就知道内宫是外边光鲜内里污浊的地方,多的是你看不到的藏污纳垢之处,这次他决意要抄底清一清,动用了三千禁卫军,在禁夜后,对各个宫突袭抄检,只要是发现违禁物,撞见了勾当事,一律当场缴获和缉押,严重犯规的锁了宫门要处置一宫的人。 几天下来内宫里被拘押的宫妃就关了七八间屋子,每个屋里十到十五人不等,至于宫女太监那就更多了,惩戒司专门空出来的地方都不够用,临时开了一个冷宫,才把人全塞进去了。 这还不算那些直接落了锁的,总之,就是翻了锅一样,大体上也就太孙宫还算全须全尾。 这么大动静自然都晓得不是治宫妃嫔能搞出来的,而能发动三千禁卫军一日之内锁宫抄查,所有人都想这根本就是皇爷本人的手笔。 可皇爷有十多年没这么雷厉风行的整顿内宫了。 谁也想不通原因来。 东宫里也一样不知情,太子本人因为抄检时同几个美人闹腾累着了,一通觉睡到第二天,等他下了朝又被太孙请到乾清宫去侍奉皇爷。 而东宫的查检力度比旁的地方更大,也更苛刻,不论受不受宠,资历如何的妃嫔,宫里都被掀了个底朝天,一经查出违禁物就立刻锁起来,等候处置。 主子尚且如此,底下的奴才就更是不客气,来源不明的东西解释不清就羁押起来。 这一次领头办事的都是束泰手底下的人,也不是那些中官黄门,女官嬷嬷,丁点儿情面不留就当众询查宫人门的私底,没有任何人情可讲。 宫里的事情都是关了宫门就不允许外传的,外头热热闹闹,里头翻了天都不知道,这就是宫廷禁卫森严,而朝中的百官们消息灵通的也只听说是清扫宫闱而已。 当事情愈演愈烈了,消息却还是被封锁着。 濮阳绪也没想到事情当真如他所预料的一样,从一开始查违禁物,除了太孙宫里十分清白,其他宫里多多少少都会被查出东西来,而之后他下令让束泰开始刑讯,势必要从这些人嘴里探听些有用的消息,谁知这不问不知道,一问什么腌臜的事情都有。 还没等人全审查完,就有人受不住恐吓的招出了有关茯神药材的事情。 牵起线头就能拽翻一船的人,濮阳绪明面上一点儿没有动太医院,暗里却安排人盯牢了,如今等招供的宫人指认一出来,他立马下令封锁整个大医院。 从院首到看门的,都由束泰亲自讯审,若有怀疑的就重点盘查,如此查着查着,还真查出来了惊天秘闻。 光是谋害皇爷这么一句话,谁沾上都是抄家的罪,搁在谁头上都不是简单的一个死字。 太医院的御医折损了一半以上,可以说在这场血洗中留下来的,必然会成为太医院未来数十年内的中流砥柱。 没有走漏不出来的消息,内宫的动荡持续到了十月份,从开始关押,到刑讯拷打,最后招供的有的直接杀了,有的关进了牢里终身不得特赦,该漏出来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皇爷病倒了,太医院的全遭了秧。 更多的内情,众人也就不知道了。 沈汀年闷了三个月,唯一的好处就是不出门也省了去鸾仪宫请安,不管外头死了没死人,反正太孙日子不好过,她就知足了。 事情了结前,在惶惶恐恐的氛围内迎来了第三次查检,这一次的检查结果会直接影响接下来大家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幸而结果是好的,再无一例违规犯忌讳的物品,也没有抓到一个犯事的人。 波浪平息后的又缓冲了半个多月,京城迎来了第一场早雪。 沈汀年裹着厚厚的绒袄,走在路上就开始冒汗,有一种冷是大家觉得你冷,冬天还没到了呢,厚衣服就给你套上了,这一下雪那还了得,袄必须要穿,手炉必须要拿……才走半道,沈汀年就把手炉丢了,也不要枝芽撑伞,就要顶着雪花儿慢慢悠悠的走。 雪天路滑,路过清水池的时候,枝芽上前来扶她,沈汀年却停下脚步,看着光秃秃的浑水池发笑。 也就这么耽搁了一会儿功夫,拐角过来一行人,却是好几个月没见的太孙。 两人似乎都有些没意料,看到彼此的第一眼,皆是愣了神。 沈汀年诧异极了,怎么瞧着像病了,瘦的下颌骨都尖了。 濮阳绪也是惊诧,他就没瞧见过比沈汀年更神奇的了人,她竟然胖了! 这几个月上至尊贵的太子,太孙,下至卑贱如草介的宫女太监,哪个不是吃睡不好,愁烦惶然?拉出来称一称,少则瘦两三斤,多则瘦十斤。 看着面色红润,双眸泛光,体态都丰盈的沈汀年,濮阳绪简直又想笑,又来气。 “嫔妾见过太孙殿下。” 一道娇柔的声音从另一处传来,穿着一身素白的薄裙装,披着青色外麾的太孙美人于氏突兀的打破沉寂。 她起身之后,也没有向沈汀年问礼,径直朝着濮阳绪走近,雪花儿吹着她的裙摆飞扬,姣好的容貌衬托着姿仪,“殿下,你为何没有打伞?” 分明是问句,声音还打着卷往上飘。 沈汀年第一次见于氏在濮阳绪跟前做派,看的她觉得眼睛有点疼。 ------------ 第四十四章惘然 这天气也是一天冷过一天,沈汀年看着冬天还穿着秋天的裙子的于氏,她终于觉得有点冷了。 “陈落。” “奴才在。” 濮阳绪难得有一丝好心情就这么被人破了,“送太孙美人于氏去宫仪司学两日规矩,下次若还如此不知礼数,贬黜为宫女子逐出太孙宫。” 太孙美人于氏整个人都呆了,再开口说第二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捂住嘴带走了。 沈汀年站在原地蹙了蹙眉,她记得闵云说宫仪司因为她被濮阳绪抄了个底,后来重新选了一批人组建起来,现在主要教导人学规矩礼仪,听说极其严苛的教学,比一惩戒司的惩罚不遑多让。 “发什么呆,天这么冷,伞也不打。”濮阳绪走近她跟前,没忍住就去捏她的脸,手感果然软,“沈汀年,你胖的奶膘都出来了。” “……唔?”脸被人掐着说话也脸疼。 沈汀年小时候脸肥嘟嘟的,七八岁之后就尖成了瓜子脸,后来长开了之后也没再胖过脸,她是这几个月都懒得照镜子,又不出门谁要梳洗打扮自己,所以她是真的一点不知道自己胖了。 “越来越猪了。” 自从沈汀年骂过他一回,这‘猪’就成了濮阳绪用来还其人之道的专属称呼。 朝上向天翻了个白眼,沈汀年嘬了嘬嘴,绷紧了脸就让他捏不住肉,濮阳绪愣了下,等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叼住她撅起的唇。 这一处地方不说人来人往,寻常路过的是真的不少。 沈汀年瞪圆了眼睛,被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视线,也不知道那些随侍的宫人们是不是都看着,脸上控制不住的升温,热辣起来。 事实上她想多了,早在把太孙美人于氏送走时,陈落就带着人散开清场了,这一片地方,不会再出现其他人。 两人从未在外头亲近过,陌生的体验,一时都有些新鲜,沈汀年过了最初的羞赧不自在,很快就软软的靠在濮阳绪怀里,难得的没有抗拒,也没有争夺主动权,这份乖顺一下子勾得濮阳绪心火燎原,光是亲吻远远不够…… “呀——”沈汀年只觉得一股凉气蹿上背脊,这人的手何时越过厚厚的绒袄阻隔,摸到她小衣下面去的? “唔唔!”到底是天性使然,沈汀年又开始反抗了,光天化日的,她怕这人不管不顾的真弄起来了…… “别动!”濮阳绪一只手忙着作乱,靠另一只手制住她有些难度,“就一会儿,我不动……”尾音没有说出声,只低沉的在沈汀年耳边喘了一下。 “真的?”沈汀年也喘的胸口一直起伏,抵着他胸口的手迟疑的放下了。 “嗯。”亲着她耳后的男人无声的勾起了唇角,眼里的笑意无人得见。 事后,沈汀年就后悔,她暗暗发誓,以后若还信这男人的话,她就是猪。 ### 或许是沈汀年怨念太重,濮阳绪连续打了两日喷嚏,吓得身边人都以为他感染了风寒,太子妃得知消息后,马上来了趟千秋殿,嘘寒问暖自不必说,就差逼着他喝药了。 所幸第三日就好了,濮阳绪还特地问了下畅心苑有没有请过司药,徐肆心领神会,立马细细的回禀了一番沈汀年的情况。 比起太孙宫其他几位妃嫔,沈汀年的身体十分康健,据说比妍秀宫的太孙昭仪束氏都更耐寒抗冻。 濮阳绪听到这,忍不住笑了,束氏身子骨硬实,是自小锻炼,有功底子的缘故,至于沈汀年——大抵是讨上天喜欢,命好吧。 “我记得库存过一枚暖玉,你明日挑出来给她送过去。” 徐肆瞅见他笑,也跟着笑,“殿下何不亲自送去,想来沈婕妤会欢喜的很。” “等过几日……”他想着,沈汀年消了气,他后脖子上的爪痕消下去再说。 沈汀年收了玉之后,专心等着濮阳绪上门,但等的雪都下了好几场了,人也没来。 濮阳绪也不是故意不找她,而是真的没工夫来后宫了,一番大动干戈之后,他秘密从宫外寻了好些大夫进宫,但他们对皇爷的诊断都一致,药石无医。这些大夫彼此都不认识,有的还是有名的游方大夫,既能得出统一的诊断,那就说明是真的如此。 这时候没人敢乱用法子,不会救还能有命,若是救不好——他们一条命怕不够承担的。 如此,皇爷的身体还是熬不住时间了,太子宫和太孙宫又开始了轮次侍疾,这回还特地没有安排女眷,只有太子和太孙两个人,可谓是日日不得闲,也是为了防备皇爷昏沉中醒来,暴露了痴呆的病症。 皇爷这样断断续续病了太久了,众人心里都有了底,都晓得离变天的日子不远了。 人老了就如一脚迈进棺材,哪怕再金贵的人也拖不住时间。 仁武帝一生诸多奇遇,生命到头了却再没有奇迹,他整日昏昏沉沉,痴痴呆呆,这一日却有些清醒。 近来一直侍疾在侧的太子见他醒来,滋味复杂,面上却露出激动之色,“父皇,你醒了。” 仁武帝目光淡淡的瞧着他,太子心里一怵,这是真的清醒了?!哪怕知道父皇卧床近两年,现已病入膏肓,还痴呆了大半年,可骨子里的怕还是难以克制。 又见仁武帝越过他去看外头,太子立马明白他在找谁,忙主动去问随侍的中官,“太孙呢?快把太孙叫来。” 仁武帝动了动手指,眼神扫了一圈,随即御寝内侍中官全部退了出去,太子起身犹豫着要不要走,仁武帝朝他看过去,他立马惶急的跪下,“父皇,儿臣在。” 大抵是父子俩都熟悉彼此了,太子背脊上浮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因为他清楚的看见仁武帝眼神清明,是回光返照之兆。 “怕吗?”仁武帝声音再无威严,反而轻缓嘶哑。 太子脸上煞白,“儿臣怕。” 仁武帝意味不明的呵了一声,等了好一会儿才不再看他,目光投向了殿门口。 “你是不配坐那个位子的。” “你有个好儿子。” 太子整个人都趴跪在地上,他听着,也记着,又是等了好一会儿,他不安的抬头去看,刹那间又是心惊肉跳,仁武帝锐利的目光如箭矢如毒蛇一般钉到他身上。 “你要记得,阿绪在,皇位在。” “儿臣时时铭记,从不敢忘。”太子努力的挺直了腰背,因为长年沉沦女/色他身子并不康健,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跪不住了,两腿都在打颤。 “最后,我要一个人殉葬。其他人按规矩处置吧。” ------------ 第四十五章变天 太子又惊又激动,恭敬的问,“父皇要哪位妃子随驾?” 仁武帝转而望着龙床旁的方向,很轻的说了一个名字。 这时,濮阳绪匆匆赶来了,满身满脸的冷汗,皇爷入冬之后病情一日重过一日,他除了必要的政事去旁听,连课都停了,哪想到今日皇爷竟然醒了。 他一见到目光清明,神色安然的仁武帝,整个人都懵了一下,连太子走出去都没有察觉,只呆呆的走到龙床边跪下,“阿翁……” 仁武帝伸出手去,被他紧紧握住,濮阳绪努力的想要说什么,张嘴却哽咽住了。 “我要走了。” 濮阳绪积压的情绪瞬间没能控制住,一下子哭出来了,“不……不要,阿翁,不要。” 无论在外人眼里他多么的聪明稳重,在皇爷面前他从来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也不过二十二岁,从未经历过挫折,长这么大最大的委屈也是与自己的叔叔争了一个女人,没有争过。 “阿绪,我有想过直接将皇位传于你。” 仁武帝摸了摸他的头,眼里是濮阳绪读不懂的复杂:如果你一生不踏出去,永远只能做一个守成之君。一代君王若要名留青史,定是有所作为,以前舍不得,总想着要把所有的为君之道都教给你……可教的永远是有限的,路只有自己走。 “阿绪,我给你铺了很长的路,也留了最好的辅臣,但这个天下终究要靠你自己去坐稳。” “我将阿琮调离京城,命他无昭不得入京,并不是怕他对皇位有想法。” 濮阳绪自然知道,琮王远在千里之外,绝了他为仁武帝送终的路,是为了保护他。 “阿绪,他会是大周国最好的将军,是你最大的助力,你要相信阿翁。”仁武帝提了一口气,这句话说得很重,“你现在还太年轻,阿翁想的你不能理解,你觉得委屈,等过几年……你会懂的。” 濮阳绪知道他是在说叔侄两闹嫌隙的事情。 见他哭的身子发颤,仁武帝也流了泪,嘱咐他:“可毕竟那也是你的叔叔。” 濮阳绪到底是点了点头,应了这件事情,然后哭着问他:“阿翁,你要孙儿做什么?” 他一点不想这个天下如何,他只想在最后的一点点时间去满足仁武帝的心愿。 仁武帝却怔怔的看着他,生死的最后念头,他也像千万众生一样,渴望能多活片刻。 就像这数年来午夜惊梦后,开始恐惧死亡,开始想通过生杀予夺来彰显自己的掌控欲,来抵制越来越无力的身体。 “阿翁见不到你当父亲了。”仁武帝是有些遗憾的,一口气拖得又长又慢,眼睛却还是眷恋不舍得睁着,“阿绪啊……” 濮阳绪拼命的抓紧他的手,“阿翁……” “大周……就交给你了。” ### 京城的这个冬天,从一开始就不平静,等这份不平静蔓延到沈汀年这儿的时候,已然是听见了那丧钟长鸣。 之后整个皇宫似乌云压顶,压得人无法正常呼吸,像是预演过一般,转瞬间偌大的皇宫换上了一片白。 以皇宫为点,蔓延开去,京城家家户户也挂上了白,随即是京外……数不清的快马飞奔离京去往各处开始报丧,很快大周国举国守丧,连偏远的山坳都不例外。 沈汀年再无一个好觉睡,哭声与京城内外全部寺庙的丧钟声占据了所有人的听觉,从早到晚,日日不止。 最磨难的是整日整日的跪在草甸子上哭,哭灵的广场密密麻麻跪满了,即便是心中无限哀痛的人在哭了十多天之后,也哭无可哭,但是天子之丧非同寻常,需得哭完二十七天……更何况还是十一月底的天,跪久了没有不冻僵冻麻的,康健如沈汀年也病倒了,后面拖着病体一跪就要倒,被人左右扶着继续跪着,哭不出来就晕着耗时间。 这期间还有因哭丧染了风寒病死的宫妃,显然是平日里身体底子就太弱了,她们这些有身份的受的难,远远比不上底层的宫人,数九寒天整夜的守着,跪着,哭着。 难熬也得熬着,也不都是假哭,也有许多真心实意哀痛的,仁武帝后宫里的那些妃嫔日日哭的肝肠寸断、五体投地……她们哭天塌了也哭自己,尤其还有许多这两年新晋的美人连仁武帝面都没见过,挂个虚名就要在这深宫里葬送一辈子,她们哭的惶然、凄凉,比啼血杜鹃更让人哀伤。 还有一批人连熬的资格都没有,那就是殉葬的妃嫔,在仁武帝薨逝的当天,太子诏谕就传到她们头上,连哭都没来得及就先晕死过去,醒来已经被抬到了仁武帝的灵堂前……哭嚎、尖叫着被人用白绫勒住了脖颈,带着无限的恐惧和绝望离开这个世界。 她们临死前都没有发现堂内还有一个女人,苍老憔悴,挨着棺椁跪着,无论多么惨痛的尖叫声都没有惊动她,也没有流一滴泪,何时自己断了呼吸,跟着身边的人也都没有发现。 但总归这个唯一的被仁武帝点名殉葬的女人,殉的平静而体面。 待到一月末,丧礼的事情才算完全进入尾声,开始新帝登基礼,诸多事宜接踵而来,沈汀年断断续续病了三回,调养了好久才慢慢恢复,同其他人的心态不同的是,期间她的太子婕妤册封礼都因在病中而缺席,显而易见并不为如今的地位而有变化。 真正让旁人迷惘的是如今的太子殿下濮阳绪的做派,沈汀年虽原样还是个婕妤,但是太子婕妤同太孙婕妤那可是天壤之别,尤其除了太孙妃按例册为太子妃,两位太孙侧妃只册为充仪、充容,原先的太孙嫔和太孙昭仪同册为太子才人,更别提那两位太孙美人,如今成了太子贵人。 这般变化并未引起什么关注,只因刚上任的新皇后借热丧期严戒女色为由,原先能把东宫后院住的满满当当的女人被她大刀阔斧的刷洗了个遍,只留下规矩本分不作妖的。 她之前居太子妃位的年份比年轻宫女们的年龄都长,宫务娴熟,手段老练,如今坐了后宫之主的位置,自然更胜以往,连皇帝平日都对她敬怕三分。 众人目光焦点在焕然一新的后宫现状,太子东宫里一片安静,濮阳绪连迁宫都按下不提,除了国事能牵引他投入其中,旁的都没法让他眉宇间的阴霾消散,这段举国守孝之期,没有人比他更用心,三餐食素,不入后院,甚至不苟言笑到百官都心下恻然。 ------------ 02卷天生我才一敌百 ------------ 第四十六章太子 沈汀年病愈之后日日在院里侍弄花草,等春风吹暖了大地,原先藏进温室的花大半都被搬到室外内,同时也传来了太子殿下出京代新帝巡察天下的消息。 宫里守孝,各个苑里都禁嬉戏,无论多无聊都不可玩乐,作为表率的濮阳绪日日沉浸在朝政和课业中,当遣派他出京巡查的圣旨传来时,他正在批章。 “太子殿下,请接旨吧。”传旨太监是皇上身边的近身太监福安,须发发白,圆圆的脸上带着和善的笑,他恭敬的弯腰将圣旨呈上。 濮阳绪伸手接过,从头到尾都端的面无异色,如沉潜在深海中的鱼,找不到一丝情绪波动的痕迹。 “陈落,送福公公出去。” 福安作揖行礼:“老奴告退。” 将圣旨随手丢到桌上,濮阳绪背手望着大开的窗外,沉思一会儿,问道:“今日有谁递了拜帖?” “回殿下,三省六部各司共有十七人递了拜帖。兵部有刘之象,陈劭希,吏部沈明……”新调入东宫太子门下的奉笔太监秋玉,面貌若女,嗓音也如天生的稚童,这几月濮阳绪劳累时便由他念些庶务事宜。 濮阳绪听完递拜帖请求面见他的名单,想着北方的防务先见了兵部的人,随后是吏部……一通忙活下来,太子离京巡查的消息传遍宫里各处,很快东宫迎来了新的一批拜帖,全部是加了红封的紧急求见贴。 长长的一串人名念下来,秋玉嗓音如旧,脸上却有了汗,他忍着不适,笔直的站着案桌边,将所有的帖子按序排列堆在濮阳绪的跟前,又不妨碍到他的地方。 濮阳绪扫了一眼,手中批章的笔不停,“去把江科叫来。” 户部侍郎长子江科是去年的新科状元郎,如今是东宫编撰,年少成名时就是濮阳绪的门客,后来一朝登科,所有人都以为他必定青云直上,然而事实出乎意料。 江科与濮阳绪年纪相仿,容貌清秀斯文,为人谦和,不管来东宫多少次,都谨守礼仪,通禀之后,等一息功夫才迈步进入,目不斜视,步伐轻快,参拜之后也不主动多问,只站着等濮阳绪忙完手中的事。 “台院如何说?”濮阳绪收笔问道。 “侍御史沈河奏禀御史大夫要奏弹内侍省福都知。” 福都知福安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陪伴他从少年到青年,到中年,也可以说连濮阳绪都是他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 “沈河?”濮阳绪支着额头稍作歇息的闭了闭眼。 江科早已见桌上堆满了贴和折子,朱笔批过的已过半,知晓濮阳绪是忙了许久,温和的解释:“沈河是沈门六君子之一,去年春闱之后擢升的御史台台院侍御史,此人寡言,甚少与人廷辩,故殿下才会不认得。” 濮阳绪接过陈落递上的茶,饮毕,点了点头,“只有他要奏弹吗?” “自然不止,不过他确实是第一人。”江科也是圣旨下了才收到的风声,立马换衣入宫,御史台那边的应对也第一时间送到他这。 不管其他各部,监查院一直是太子掌控百官的核心,这也是先帝在时就交管给的。江科虽未在监查院任职,却是太子暗授的来往东宫与监查院的交接人,东宫编撰的身份能让他随意出入宫廷,外头的任何风向都会通过他直达太子视听。 “消息才出不过两个时辰,他就作出奏对。”濮阳绪泛着微红的眼眶泄露些微笑意,他点了点桌,“沈门六君子果然不一般。” “沈河确实有才,臣认为此人堪用。”江科甚少在濮阳绪跟前夸人,他说完,思忖着,向濮阳绪行跪拜礼,“臣此行入宫,他托臣告诉殿下一句话。” 濮阳绪对沈门的态度微妙是从与琮王闹僵之后开始的,所以这几年沈门众人齐齐遭了各样的冷遇,沈氏嫡系都被外放,在京的如今也寥寥无几,连凤来书院入学的女学生都有许多因家中人的斡旋而休学。 尤其是作为沈学的最大的支撑者沈门六君子之首琮王,奉旨前往封地镇守北方,先帝薨逝都未被允许回京。他请求回京的折子递了一回,被皇上驳斥之后便不再上奏申请。 若非沈门处境愈发艰难,沈河也不会托江科递话,他这是想借时事自荐,甘为太子冲锋陷阵。 见濮阳绪面色依旧冷凝,江科内心暗暗为答应沈河而后悔,他早知道濮阳绪记性太好,琮王的事情怕是记得太深,难于消解。 “起来吧,他想说什么,让他进宫来当面说。” 也就一会儿功夫,濮阳绪轻描淡写的改了态度,江科不解,又松了口气,忙起身说起正事,“殿下,这次的事情只是个预兆,归根究底便是,太子难为。” 太子难为,顺不顺心的都是一桩接一桩,如今这位新皇可是做了三十八年的太子才一朝登基,他那么多年受的委屈,可不是三言两语可诉说的。 既然准备直言劝谏,江科便毫无保留的大胆说起来,“殿下,你是储君,这储字便是理由,朝上无父子啊。皇上遣派你出京,就是为了夺权,先帝在时,皇上从未敢觊觎政务实权,这么多年一直是殿下主朝政,文武百官莫不服从……” 虽说太子难为,但如今的皇上处境更尴尬,明面上辅助他的儿子其实一直掌握朝政,他这个当父亲的处理庶务,并无多少实权。 但如今就算太子如今地位稳固,依旧是臣,古往今来,君要臣死臣岂能不死? 提到先帝,濮阳绪眼神微敛,这几个月他比谁都忙,再加上心中哀痛,未免少了几分思量,现在听江科一说,仿佛一柄刀戳了心口,不但痛还有连绵的苦楚,自小到大因为有先帝的庇护,他行事诸多随心,有时候雷厉风行,对人严苛都从不担心后果,因为先帝会替他善后。 濮阳绪沉默着,在先帝薨逝时,他只顾伤心,如今皇上遣他离京,他才后知后觉茫然若失,仓皇难宁……以己度人,他大概能懂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这番行为背后掩藏的东西。 “明日开始着中书省开始交接政务与皇上,他既想亲政,便遂他愿。”濮阳绪朝侍立在侧的秋玉看了一眼,后者立马明白出去传话。 察觉到濮阳绪神色,江科立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他忙又改了话题:“这次出京巡查殿下可要臣随行?禁军那边也要开始选拔护卫队,臣以为还需抽选数名六部官员同行。” ------------ 第四十七章忌惮 濮阳绪难得的轻笑了一声,“此行漫长,若不带你,岂不太过无聊。” “臣之幸也,谢殿下恩准。”江科预想过许多应对,循旨而行这点虽然是意料之外,但也不算出奇,濮阳绪睿智非比常人,一定是有更重要的考虑才会决定出京。 在刚经历过皇权交接的关头离开,确实并非濮阳绪所想,可事已至此,他明白两相权其重,他愿意让步,换取对方的心安。 两人再谈了诸多出行细节,临到告辞江科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殿下此行可携女眷?” 濮阳绪提笔的手一顿,他侧首问早已送人回来的陈落,“沈河到了?” 陈落没防备被问及,忙回神答道:“回殿下,沈侍御史已候了片刻了。” “传他进来。”说完回头见江科还一脸认真的等着答案,濮阳绪不由喟叹一声,“你自行安排,若方便,便带一个吧。” 江科眼睛一亮,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自然希望濮阳绪能带女眷,不然他这随行的如何能带夫人同行。 ### “娘娘,太子那边已经开始收拾行程了。” 闵云有几分犹豫,“这一去短则数月,长则半年,娘娘不想要随驾吗?” 沈汀年才用完膳,正给兰草除湿,用干土换湿土,春日多雨水,叶子黄了许多,她细心照料了许久才好,她看了闵云一眼,还没说话呢,枝芽已经替她摇头了,“这事争不过呀,昨日你是没瞧见,在皇后娘娘面前那几位明里暗里争得,就差没打起来了。” “管她们作甚,主要还是看娘娘想不想去,若是想,咱们就要行动起来,事在人为。” 开口的是沈汀年晋为太子婕妤之后分配来的中官柳嬷嬷,比起其他人她是后来的,如今正努力想要获取沈汀年的信任,也是自从她来之后,畅心苑就能很快获得外头的消息,她知道闵云等人专心侍候沈汀年,自己要立足须得另辟蹊径,就致力于开拓人脉,不惜倒贴月俸通关系来买卖消息。 “娘娘肯定是想去的呀,如果可以出宫,那多好玩……” “慎言!”闵云和柳嬷嬷同时喝道。 枝芽吐了吐舌头,不敢说话了,守孝期间,不可嬉闹,她刚才的话若是被有心人听见,禀到皇后那,少不了一顿罚。 沈汀年心里多少有数,任她们说了够,才缓缓开口:“随驾的人他既然没有立即定下来,便是要看各宫行事,这段时间畅心苑如常行事,别惹事情。” 沈汀年虽平时不管事,但是她身份使然,态度一摆,事情就此定论,其他人都要听命行事。 大抵是众人都知道太子婕妤性情冷漠,宫里那些贯会溜须拍马的内侍,奉官,黄门没有来畅心苑找门路的,所以畅心苑内没有得力大太监,跑腿的太监都进不了内院。 内院里都是女人,绣衣服的,煮茶的,除尘的各司其职,沈汀年翻着书,眼睛累了就抬头看看她们干活,节奏缓慢而安静。 就这么平静到徐肆登门,带来了太子命她随驾的口谕。 “太子点了沈婕妤随驾?”赵婧仪听到赵娉来报,眼睛微微一眯,随即笑道,“我知晓了,退下吧。” 半响,研磨的赵婷惊叹起来:“娘娘画技不错。” 赵婧仪搁了笔,蹙眉,“你也会取笑我了。” 哪里叫不错,她六艺里面就属画技最差。因着差才会时而多加练习,要在这一群美貌而又兼具各色技艺的女人中不被淹没,她自然需要下点功夫。 赵婷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太子收了沈汀年的画之后,赵婧仪才开始日日练习作画,她突然停了手,看着赵婧仪极为认真道:“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婧仪挑眉,眼一扫,房内别无他人,赵娉都不在,许是忙活晚膳的事宜去了。 她点了点头,露出了然的笑,柔和温柔的脸上一对小小的酒窝,眼神带着点冷意,赵婧仪身边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赵家身为她的娘家,担负的是其他家族不能担负的责任,也承担着旁人无法想象的风险,她不喜欢愚笨的,自然也不喜欢太聪明的,所谓功高震主,奴悍欺主,不是没有道理的。 “娘娘不必担心奴婢忠心,从赵大人将奴婢买下之后,奴婢生死皆系主子之手。”赵婷依旧是平静而坦诚的语气,“奴婢在这宫里活着就是为了娘娘。” 无头无尾的一句话,却成功的消散了赵婧仪眼里的冷意,面色沉凝下来。 “奴婢旁观者清,看的比一般人多,也比一般人真切。娘娘可知,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两人靠的近,所有神情眼色都看的太清楚了,赵婷也不指望她回答,只是缓缓说道,“他其实并不懂情爱。” “太子曾经喜欢的那个女人是先帝亲下旨意赐婚给琮王的,据闻那个女人一开始也是极其喜欢太子的,但是她不可能入宫,而先帝也不会允许有人能左右太子……”赵婷娓娓道来,言辞犀利:“他自小就被先帝作为储君培养,无论以前多么宠纵,还是以后坐拥天下,却独独不可能爱一个人。” 太子身边会有各色各样的女人,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羁绊。 赵婧仪微微一震,爱……这个词,她碰不起。 “想要稳坐六宫之主,以娘娘的手段,不过是早晚,但是要想,太子的爱,绝无可能。” 为了说明这件事,赵婷提起了一件绝密之事,“就连先帝功垂千古,也孤独终老……” 仁武帝刚登基那会儿很是宠爱过一个妃子,那女人貌若天仙,手腕也不差,最终的下场却让人咦嘘不已。宠冠六宫之后就如达到一个顶峰,至此就开始走下坡路,直到跌回谷底,被人推下万丈深渊。 “有人说那个女人并没有死,一直就在京城,便是那极负盛名云方师太,”赵婷叹着气摇头,“绝不可能是那人,那个女人是前皇后,因为前太后遗命之故,先帝没有杀她,最后却要她殉葬。” 先帝走之后殉了不少妃嫔,唯独那人是被点名一定要死的,曾经的一朝皇后沦落到放刑,育有皇嗣还要殉葬……这座城有太多活生生的例子,太多无辜的红颜被断送,为何薄命,就因为花未凋残雨露断,终究不过零落成泥的下场。 赵婧仪僵硬了好一会儿,才软下身子,躺在软暖的美人榻上,心神恍惚。赵婷的话对她的触动是极大的,这个女人在最恰当的时候点醒了她。 因为她刚才确实动了杀心,她忌惮沈汀年,毕竟太子对她,未免太过特别了。 赵家需要母仪天下的赵氏女,有些事情旁人做得她却不能,有些东西谁都能奢望她却不能碰。 ------------ 第四十八章随驾 濮阳绪离宫前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暗地里的涌动起起伏伏之后,归于平静,沈汀年距离上次见濮阳绪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启程这日,天还昏暗就被枝芽唤醒,迷迷糊糊被伺候梳洗,然后被喂了半碗参汤,最后是梳妆穿衣。 青色的广袖束腰襦裙,既能凸显几分出尘仙味,又能展示出她芊芊细腰,配饰上仅一枚白玉佩系腰间,因着出浴时就喷了一身香露,所以无需涂抹香料,抬手止住枝芽和晓晓想要替她上妆的动作,这样素雅干净很符合当下现状,而濮阳绪近半年未进后宫,她可不想等对方扑上来吃了一嘴的脂粉,败坏了兴致。白日光线所致,看人本就十分清晰,如此自然的白皙肌肤,上妆扑粉不仅多余更是败笔。 “拿描笔来。”沈汀年画工不俗,描眉画妆自然不在话下,眉已是柳叶眉,在额际描上一朵半开的花骨朵,寥寥数笔,勾勒的极为细致。沈汀年抚着一头刚刚拭干的柔顺青丝,清浅而笑:“挽飞云发式,用那支青簪。” 一番装扮,身后几人皆为之惊艳。 宫门口出宫的仪仗已经在等,她需要在濮阳绪到之前先行赶去,一路而行,遇上的都是在天未亮前就忙碌的各路宫娥太监。 抵达东门之后,天才将亮,大抵是宫墙太高,她仰头也看不到日出,只从天空的色彩辨明那见不到的霞光是何等耀目。 日头一出,天光大亮,沈汀年望着长长的宫道,静静的,任凉风浸袭,裙摆飘飘。 车撵停下,濮阳绪眉梢微动,他看着沈汀年盈盈一拜,走出撵抬手扶起她,然后一伸手,把人裹进自己披风中。 他远远的就看见她等在道上,虽然一直以来总有各样的女子以各样的姿态等着他,可看见单薄如斯轻忽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卷走的沈汀年的身影,莫名的动容,那夜她在雨夜提灯的背影,与现在有异曲同工的意味…… “穿着这么少,晨风凉……” 一个人长得漂亮与否,待看没有脂粉修饰,没有彩衣衬托之时,无疑,沈汀年是漂亮的,从五官,肌肤,到身段……无一不出挑夺目。濮阳绪拥着人,近距离看着她,吸着她身上的撩人清香,心微微一动,手下意识的收的更紧,还想说什么却被前来参拜的束泰打断。 见完礼,束泰禀报道:“殿下,先行军已经出发半个时辰,城外已清道。” 这话的意思,别在这耽搁了,时间不早,可以出发了。 沈汀年之前没有见过束泰,见他在濮阳绪跟前的姿态同宫里其他人相比要随意许多,不由多看了一眼,后者也眯着眼悄然打量这位能从众多女人中脱颖而出,被濮阳绪带在身边的人物。 论姿色,沈汀年在后宫之中,确实是极出挑的,一张小脸,嫩白精致,肤如凝脂,身段也曲致有度,束泰越看越心惊,难怪能让太子当众拥拦。 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点失了身份,濮阳绪轻咳一声,改了主意道:“去把玄风牵来,本宫要骑马出城。” 骤然被放开的沈汀年微微颦眉,但这么多人瞧着,她默念自己是没有说话的资格的,只好眼看着濮阳绪弃车驾改骑马,最后独自上了专为她准备的马车,规制与那如今空置的太子车架有云泥之别。 早知道濮阳绪如今定力绝佳,她就不费心打扮了,如今没蹭上濮阳绪的车架,还吹了半个时辰的风,沈汀年翻身往软塌里一趴,补觉为上。 束泰陪着濮阳绪骑马出城,还没上官道,他就察觉到对方频频往后头的车架瞧,又行了两里路,似乎是到了极限了,濮阳绪停下来,对他正经道:“车上还有些折子,就不陪你骑马了。” 束泰面上恭送他下马登车,心里好笑不已,还以为能等到仓翠山呢,这还没出京就等不急了。 之后一路北行,行走的速度不算快,但因马车都是工部改制,行走起来比寻常马车要快许多,加之先行军在前面开道,路上绝无障碍,半日的功夫就到了第一处驿站,仓翠山。 马车一停,沈汀年就醒过来了,精神补回来之后,觉得这么躺着随驾倒是不辛苦,马车比她想象的好许多,并不颠簸。 “娘娘,陈公公来了两趟了,你一直在睡,就没有打搅你。” 枝芽替她整理好发饰,带上帷帽,扶着她下了马车,果然,陈落正等着,闵云也在一旁,这次出来,自己人她就带了枝芽和闵云,其他侍从都是徐肆那边另外安排的,宫外的活计同宫里是不同的,自然不能都用宫女太监。 陈落拘礼,恭敬道:“婕妤娘娘,太子召娘娘侍膳。” 沈汀年点了点头,往里头走,目光落在驿站后头的山上,当年她初入此地,满身污泥,如今,她行走在众目之下,无人敢直视她帷帽之下的容颜。 引路至门外,陈落停下脚步,枝芽和闵云也自觉跟着他止步,沈汀年稍走几步,在门内站定,回头看了眼走廊上高挂的灯笼,以及一步一隔站哨的禁军。 到底不比宫里,如今是哪哪都是人。 倒春寒的天并不暖和,这会儿天空铅云低垂,乌沉沉的阴暗,已不似早上。沈汀年穿的漂亮自然不够保温,这会儿一进来内室,没控制打个喷嚏,暗恼不已。 一抬头却对上濮阳绪俊美的脸,眼里似有戏谑,沈汀年心口一颤。 濮阳绪不知何时换上了便服,寻常不在宫里见过的穿着,依旧是姿容高贵,锦色宽袖长袍,束腰白玉带,一举一动都带着天生的风雅,一如他的眉眼,那般精致,那依旧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她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沈汀年失神太久,只为此刻的濮阳绪长身玉立,丰神俊秀,完全吻合她的记忆,她禁不住笑起来。 濮阳绪见她如此深情目视自己,还露出些许不同以往的笑,似有些暖,便主动走近她。 沈汀年飞快的回神,樱唇微动:“嫔妾……失仪……” 说着,她又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他的面容,最后红了眼眶,落下的手,只拽住他衣袍。 ------------ 第四十九章犯戒 “既已出宫,便宜行事,你唤我夫君,”濮阳绪牵住沈汀年那无处安放的手,难得的温柔,“我唤你年年如何?” 牵在掌心里的手一抖,那颤抖似乎抖进濮阳绪的心中,心也在瞬间似乎也多跳动了一下,他看着她掩饰中眼中的动情爱恋,没意识的加大了相握的力道。 “疼……”沈汀年嘤宁一声,似乎吃痛,然不等她反应,对方就将她打横抱起,一双眼盯着她的脸看,似挪不开视线,大步绕过屏风外里头走。 也不等他吩咐,门口的人都退的一干二净,连门也轻轻带上。 退守在听不见屋里动静的最佳距离的禁 ------------ 第五十章试探 屋外的枝芽听见声忙领着人进来伺候,等她梳洗装扮顺当之后,沈汀年问:“今日可说几时启程?” “回娘娘,奴婢问过陈公公,他却说此行所有安排皆无章程,只需随时待命。” 沈汀年思量前后,心中有所揣测,却不能定,这时闵云领着早膳进来,神色也较之凝重。 出宫不过才第二日,主仆几人皆是满腹心事。 “你们都下去。” 沈汀年只留下枝芽和闵云,三人于桌前汇聚,沈汀年望着眼前丰盛的膳食,饥肠辘辘却不敢动手。 “在宫里的时候,我从不担心饮食,因为没有必要害 ------------ 第五十一章相处 出京五十里用了三天,沈汀年知道自己的猜测大抵是对的,濮阳绪此行并不打算南下,或者说,他本人不打算南北折返而行,而是选择了北上,再走水路,绕一圈回来。 若为了掩人耳目,他应当安排了另外的队伍南下。 果然,在官道上行走了几日之后,特制的太子殿下车架拐了南下的大路,而太子本人搂着沈汀年在她的车上玩飞花令,两人都是高手,玩了半天,各有输赢。 沈汀年酒量极好,却深藏不露,濮阳绪饮的半熏,靠在她身上,不一会儿估计有点困,头一垂就趴在她怀里睡着了。 沈汀年笑了一声, ------------ 第五十二章好事 兆丰客栈是大兴城最有名的大客栈,因为坐落在南北通道口上,来往住宿的人络绎不绝,跑堂的伙计正打算转身招呼刚进门的客人,却被一只手及时拦住,他抬头,便见门边站着笑意亲和男子,问道:“店家,楼上还有雅间吗?” “这,雅座已经没有了,大堂内还有空座。” 伴随着他的这话落,那男子还没说什么,街道上传来的一阵笑声吸引的他们都看过去。 沈汀年拿着一顶构造繁杂的竹篾风车,一面笑,一面转着风车,明艳不可方物,两人都看呆了。 “就这家吧?我们进去歇会,我都笑累了……”沈汀 ------------ 第五十三章心惊 沈汀年第一次为皇妾的身份感受到跟随太子这样的人出行的好处,在这么漫长而单调的行程中,路上的风景很快就看倦了,小城镇过而不入,但是,大城住上两日,体察民情,赏玩地方景点,就为这段行程增添了色彩。 世人百态,有呼风唤雨的,有热善好施的,也有为非作歹的,沈汀年只在话本里看过的故事,也有亲眼目睹的时候,那欺压百姓的豪绅当地官员都奈何不得,那流蹿多地的贼寇当地厢军都缉拿不到……诸如此类,可遇上太子出行,一切事宜都在与沈汀年谈笑间解决了。 她身在皇宫时因在权力中心而无所感知,如今才晓 ------------ 第五十四章交谈 等到天黑下来,沈汀年喝了第二剂药,除了嘴里还有些发苦,再无一丝疼痛感,枝芽喂过来一粒蜜饯,她含在嘴里,慢慢觉得甜起来。 沈汀年打小身子底就比一般孩子硬,寒冬腊月也比旁人抗冻,反倒是入宫娇生惯养后,才会有这些头疼脑热。这一年病三五回是绝没有过的经历。 濮阳绪本来看她这突然病了,决意在行宫里多住几日,然而没过两日御医就来回话,沈婕妤已经好了。 “殿下,沈婕妤是个有福的,才刚病转天就好了……” 濮阳绪不等陈落禀报完,脚步一转就往后头去了,之前惦记着沈汀年生病 ------------ 第五十五章旧情 进入五月之后,北方的干燥就尤其扰人,白天的日光暴晒,晚上又刮起来大风,稍有些适应不了这种冷热交替就会生病。 因为之前生过一场病,沈汀年后面行程就一直待在马车里,晚间入住琮王府歇息也是被濮阳绪裹在披风里带进门。 太子行程保密,除了接待的人,无人知道他们一行人进了北峰城,又因为琮王临时紧急赶往边城,而选择入住了琮王府。 自接到消息太子出巡北峰城,琮王府就做了接驾准备,只可惜人的筹算到底有限,如今男主人外出,女主人病弱不宜见风。 王府管家全程提着心接待,只是 ------------ 第五十六章纯善 卫初筠一双泪水洗过的眼眸澄澈如镜,映照着他,不染世事般的单纯,她摇了摇头,“元熙哥哥,我喜欢大哥那种类型的,就冷冰冰的,逗也逗不笑,但是,有时候突然冲你笑一笑,你会觉得心都愿意掏出来给他。” 想着琮王对她笑,卫初筠下意识露出了笑容,她脸上的笑意就像是一朵烟火,绚烂得让濮阳绪挪不开眼睛,但却又是转瞬即逝,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不过,即使如此,卫初筠整个人都渡了灵气一样,问他:“再说,我当初不知道你身份才和你玩,知道了以后,又何曾敢太过放肆呢?” 这样鲜活可爱的人…… ------------ 第五十七章琮王 这俩天沈汀年都欢欢喜喜的去了后院,与卫初筠相处的十分融洽,濮阳绪自然猜到她有所图,为了探知自己那点不堪回首之事。 可他不高兴也没法子,这事情本就是没法开口说的,而他要还拦着捂着,不是明摆着告诉沈汀年他这事情还没放下,他到如今还觊觎自己的婶婶? 他丢不起这人。 长廊拐弯处,沈汀年并卫初筠迎面而来。 眼下,亲眼见着两人携手而来,濮阳绪略微有些胸闷。 而他表情不愉的模样落在沈汀年眼里,也有很恰当的解释,这爱而不得的姑娘成了自己婶婶,真够可怜的。